元婵听到“静观”二字,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静观体弱,你要让她随你入京受苦吗?”
燕唐摇头,将奚静观搬出的理由重复了一遍,道:
“奚暄之死,定有隐情。”
奚暄与奚静观的兄妹之情的确深厚,亲兄惨死,依照奚静观外柔内刚的性情,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元婵恍然,好一会儿才慨然道:“她能对你不离不弃,是燕氏之幸。”
晴夜中挂一轮玉色银盘,月圆之下,人却残缺。
熹微雨散丝,元宵与团圆备下了纸伞,忽而又云海迟迟,晴光大绽。
这是一个艳阳天。
拜别两姓长辈,车夫笠帽一戴,缰绳一牵,马车就缓缓驶出了长街。
奚静观靠在燕唐肩上,眼前的画面不断翻涌,一忽儿是血亲惨死的痛,一忽儿又是对官仪的恨。
悲愤与悔恨交织,她却提不起半分气力。
白马止蹄,车厢被人轻轻扣响了。
“三郎君,三娘子……”
燕唐掀开车帘,眼帘中映出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花婆婆?”
花婆婆头上的花被威风拂得动了动花瓣,她臂弯中挂着竹编的花篮,小小的花篮中自有一片天地,各花争奇,百芳斗艳。
花婆婆向车厢内望了望,见奚静观醒着,笑着将竹篮递给了燕唐。
“京州那么远,带上几朵锦汀溪的花吧。”花婆婆一开口就红了眼眶,“天下的花都没锦汀溪的好看,来年春天,花还开呢,你们别忘了回来。”
燕唐接过花篮,还没说两句道谢的话,花婆婆就扭着腰|身,转身离去了。
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锦汀溪也几十年如一日,花开又花落,也许被游子带到他乡,也许烂在泥里。
车帘来不及放下,一碧如洗的晴空上就飘来几只纸鸢。
孩童的笑声清脆似银铃,遮过了将至未至的夏日炎炎。
奚静观望着马车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日的热闹景象。
“燕唐,我们曾经说好的,来年春天,要去望春风内放纸鸢。”
燕唐眸光渐亮,郑重其事道:“来年春天,我们一定回来。”
车夫盘起一条腿,晃荡两下缰绳,回头问燕唐:
“三郎君,走不走?”
“……走。”
马蹄又起,残留一道长影,渐近古道。
一往无前,才能战无不胜。
——走,到天光去。
第二卷 下卷:天光
第72章 前世(一)
京州城三十里外有山峦连绵, 谷中有梨花遍野,山岚外有红霞遮天,花色胜雪, 霞光似血,绛皓斑驳,交相辉映, 名称绛山。
花婆婆前脚才进奚府为奚静观议亲, 奚静观后脚就拐了只包袱连夜逃离了锦汀溪, 辗转多日, 眼见就要苦尽甘来抵达京州,她却被绛山的奇景美色绊住了脚。
约莫是舟车劳顿,奚静观被霞光迷了眼, 紧绷多日的心弦陡然一松, 忽的便觉出一股疲惫来。
可惜此山少石,她的视线绕了一圈儿,也没在绛山谷里寻出一块能供人歇脚的大石。
奚静观的病自冬月时就没再发作,这半年来养尊处优, 身|子骨康健不少,奚世琼心血来潮时教她的几套剑法与武功招式, 她不会六分也会三分。
左右环顾的间隙, 奚静观以手作扇, 在颈侧轻轻扇了扇, 目光触及至眼前一株花盛枝繁的梨花树上, 灵机一动, 包袱一甩, 人就上了树。
这梨花树老得几近要成了精, 泥中树根不知延伸出几里, 轻盈的花瓣也落得静谧。
奚静观双臂环抱在胸前,一条腿悬在半空,只有间或飘落的花瓣为她遮下一道帘——她在锦汀溪中鲜少有如此行止无状之举,如今没了礼教束缚,她晃起脚来,有种猫儿偷腥般的愉悦。
圆日西斜,余晖大片大片的泼洒下来,为宛若覆雪的花海罩下金层。
奚静观眯眼赏了会儿远景,待倦意再度袭来时,便不再同自己较劲儿,合上双眸小憩起来。
纱裙好似烟云,袅袅的将奚静观裹作一团,巴掌大的脸被乌发隐约掩盖些许,花瓣挂在鬓角,也未有所觉。
灵光脱俗,是坠入凡尘的仙。
奚静观的好梦是被一阵马蹄惊醒的。
她睡得不安生,醒来时眉还是紧皱着的,垂眼向树下黑压压的一队人看去,心中的好奇顷刻间便盖过了怒气。
整支队伍都向外泛着冷气,奚静观冷不丁触上一个护卫的视线,杀气之重,让她不由自主地再度皱紧了眉。
她不动声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