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世事难料,贺蔷与贺悦朝夕相处,一不留神,少年思慕就生根发了芽。
贺悦自小到大,始终不愿唤贺蔷一声“阿兄”,久而久之,流言甚嚣尘上,贺知年不会不管不顾,他语重心长,一张温和的脸,却是贺蔷多年的梦魇。
他说:
“这天下,除了你的儿女情长,还有礼义廉耻。”
“廉耻”二字,震耳发聩。
贺蔷猛然发了个颤,一脚又踏回了人间。
燕唐也未曾料到抉择之日来得这样快,他暗自斟酌,又几经犹疑,才道:“情投意合本就是难得之事了,贺蔷,你……”
“情投意合,”贺蔷笑了又哭,一手撑着额头,笑得两肩都在颤,“让她经受一生的蜚语流言,我哪里舍得?”
他攒了一股疯劲儿,声音却又低了下去。
“早知如此,倒不如从不识得,倒不如……从不意合。”
老柳树下三碗酒,却让贺蔷愁更愁。
他一进房,伺候的童儿就上前一步,拱手道:“蔷郎君,草婆婆来过了。”
贺蔷身形一晃,脚下险些站不稳,他按了按眉心,问:“应下了?”
童儿道:“应下了。”
贺蔷寻了张春凳来坐,袖中的双手在不受控地发抖,他良久才找到话头,向那童儿道:“婚期定在哪一日?”
“……”童儿纠结一会儿,避开他的视线,道:“草婆婆说京州离得远,紧赶慢赶也要五六日的脚程,今年的好日子不多了,悦娘子出门的日子,定在两日后。”
“好,好。”
贺蔷以为自己听错了,明了后,连说了两个“好”字,两眼合了起来,死人般的,再也不言不语了。
星子结在天上,又落在地面。
贺悦出嫁前夕,贺蔷等来了一个晴夜。
他翻箱倒柜,才寻出一件红衣。
贺蔷手里提着一只灯花篮,花络子快要垂到地面,铜丝挽出来的一双彩蝶在花篮上飞舞。
他珍而重之,将灯花篮当作聘礼。
漫天的星子为他敲锣打鼓,夜风是宾,夜露是客。
贺蔷于门前停步,手触到门板,却不敲不推,只将灯花篮轻轻放在地上,坐在了冷阶前。
灯火在门上透出一道单薄的身影,二人一门之隔,溶在夜色里。
四更的梆子“笃笃”传来,灯花篮中的烛光黯淡到几近熄灭。
贺蔷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没有落栓的房门才被一只净白的手打开。
清脆的声响落在脚边,贺悦垂眸。
那是一支双蝶簪。
贺府张灯结彩,绸花扯到了府外。
黑羽的公鸡乖巧得很,昂首挺胸,被抱来抱去,抱到了花轿前。
贺悦被龙凤呈祥的盖头遮住了眼,触目皆是鲜红一片。
她的双手环绕着贺蔷的脖颈,他稳健地走,走一步,就蚊呐般喊上一句:
“贺悦。”
贺府的路太短,轿帘遮断望眼欲穿,草婆婆扬声,贺蔷却不肯停下,随着花轿一步步走。
“贺悦。”
“贺悦。”
花轿之中,又是谁的泪流满面。
眼见到了城门口,草婆婆瘦削的身板儿摇晃到贺蔷跟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赔着笑脸说:
“蔷郎君,别送了,您该回了。”
铜锣皮鼓声震天作响,贺蔷恍若未闻。
花轿向前,他也跟着向前。
“贺悦。”
声音隐匿在周遭的祝福中。
草婆婆加了几分力气,又说:“蔷郎君,这……于理不合。”
“贺悦。”
贺蔷过了城门,停住了脚步。
送亲队伍像条红艳艳的小蛇,游走在山道,翻越过山岗。
贺蔷睁着无神的双眼,看那一抹红消失不见。
群山无声,锦汀溪内撒花童儿的笑语也慢慢远去了。
贺蔷回到热闹后又回归寂静的贺府,燕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蔷兄。”
多说无益,燕唐停在他身边,等他说话。
贺蔷转过身,蓦然红了眼。
他继续向前走,一个踉跄,强撑的气力终于殆尽。
拷上枷锁的步伐迟迟向前,步履蹒跚,又万分坚决。
燕唐没跟过去,却清晰地听到贺蔷说:
“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
看似没心没肺,却已情根深种。
贺氏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好似要就此尘封,尘埃暂时落地。
至于贺氏究竟出了什么事,奚静观没有多问,却也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