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含恨死
声道:

    “静观识人不清,九泉之下再给列位宗亲磕头谢罪。”

    京州风云乍起,连着落了几日的雨。

    奚氏五代为官,姻亲广结,权力在京州盘根错节,通敌叛国、买爵鬻官大小罪名虽已落实,奈何牵连人数众多,望春台问斩足足斩了三日才了结此案。

    行刑三日,三场春雨。

    不知润物喜雨,还是天公不平。

    唯有奚静观心知肚明,是一尘不染的点玉侯机关算尽,将奚氏满门推向了密不透风的罗网。

    奚氏之祸,是官仪扶摇而上的东风。

    奚暄被当街射杀后,奚氏根基动摇,气数殆尽,再无逆风翻盘之力。

    故而,射箭的官仪在此案中可谓立下了汗马功劳,点玉侯府一脉接连加官进爵,可谓诸喜临门,风光无量。

    泪痕半干未干,奚静观对着炭盆发呆。

    可怜那忠君报国的兄长,一箭穿心,死在了众目睽睽中。

    恍惚间,有人策马而来,停在山道旁,梨花下。

    又有人佩剑执弓,无情无义又冷心冷情,将百般恩爱都弃如敝履。

    奚静观思绪纷飞,两道人影渐渐叠在一起。

    “官仪。”

    一树梨花花开早。

    今年,怕是没有梨花可看了。

    无端的,奚静观心里一阵发苦。原来她的一切,都死在了梨花绽放的春天。

    盎然的春。

    送葬的春。

    寺外的野草肆意生长多年,早已高过人膝,连绵阴雨初霁,细碎的金光宛若铜钱,落在山林里,给遍野带来了些微生机。

    若禅寺寺门早已腐朽,南墙外有块黄土坡,一株不知是死还是活的老树极力向外伸展枝桠。

    老树的努力不过都是徒劳,春风吹了不知几遭,一片嫩叶也不见生长。

    寺内石阶上生满青苔,奚静观坐在老藤椅里,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灰扑扑的雀儿立在南墙外的老树枝头,觉得檐下的人比它还要老态龙钟。

    奚静观似有所感,转脸回望过来,雀儿大发慈悲地挥了下脱毛的翅膀。

    “傻鸟。”奚静观勉强笑着,朝它丢了一枚野果。

    阳光明媚,寺里又难得清静,她慢吞吞地移动步伐,自床底摸来炭盆,将剩余的纸钱都丢在了火光里。

    白烟一缕续着一缕,不知飘往何处去。

    石阶上的那张藤椅老得快要散架,奚静观瘦瘦小小,躺在上头也咯吱咯吱直响。

    那只雀儿怎么赶也赶不走,两眼望着缩在藤椅里的奚静观,约莫是把她当作了濒死的雏鸟。

    日头渐渐西移,奚静观一动不动,泼墨般晕染开的盛霞为她镀了层柔和的光,脸上亮晶晶的两道,流的泪不知是在呓语前,还是在呓语后。

    西边红艳艳一片,远处的山峦隐在了渐起的层层雾气中。

    奚静观缓缓睁开了眼,眼睛向虚空望。

    梦里的虚影渐行渐远,没头没尾的许诺也消散在了温柔的春风中。

    ——“带你去看若禅寺见不了的百花,开到漫山遍野。”

    沉思良久,奚静观转头盯着雀儿,忽然笑道:

    “此处鸟杰地灵,是个好归处。”

    看什么百花,赏什么春景,死得其所,才是毕生所求。

    雀儿不知听没听懂,“啾啾”两声,权作回应。

    奚静观抱臂在胸前,将老藤椅摇得乱响。

    “雀兄你才是真逍遥。”

    雀儿不语,它不是真逍遥,它是漫无目的,它是无处可去。

    东边翻了鱼肚白,马儿四蹄飞扬,在野草丛中荡开一线。

    点金缀玉的马车停在寺外,寂静的若禅寺里难得热闹起来,老树枝头的雀儿却只觉遍体生寒。

    蛛网遍结的大钟被人撞倒,一道尖叫划破长空。

    老尼姑跌跌撞撞而出,凄厉哭号:“侯爷,夫人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