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捞鼎


    娶了吕雉之后,刘季的家中竟也有了些烟火气息。吕雉操持内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刘季的非婚生长子刘肥,她都多有照料。

    他们二人之间,好似漆器,表面是规整的礼教纹样,内里却是层层胶合的实用结构。

    人心都是肉长,吕雉为他操持内宅之事,日日辛劳,纵然二人因之缘起不甚美妙,刘季也说不出吕雉不好的话。

    此时此刻,思及新婚那日吕雉的冷言冷语,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吕雉真是无名火起,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还有脸笑?浸了水的帕子往刘季脸上一扔,正欲说些什么斥责不要脸的刘季,却被刘季拦腰抱起,腾空的感觉吓了吕雉一跳。

    刘季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嘴里含糊道:“娥姁,你夫君我要发达了。”

    “你哪次不这么说?”成婚不过半年,吕雉已经听过刘季画的大饼无数次,她面不改色,推搡着刘季。

    刘季坐直身子,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次不一样,我有预感。”

    昏黄的灯光中,吕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看着丈夫兴奋的脸庞,想起了父亲对他的预言和厚望,她说道:“要去哪儿?”

    “彭城。我福大命大,定能有所收获。”他压低声音,仍旧难掩激动:“说不定可以见到始皇帝,到时,我回来与你细说。”

    吕雉轻轻眨动眼睫,掩去心中难言的羡慕与嫉妒。吕雉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内心微妙的情绪,她再一抬眼,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一收敛,只剩下对刘季的无奈:“我去给你收拾些衣物。”

    她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刘季不打开便知晓是何物:“这是阿父送来的,正好给你路上打点,可记着要收好。”

    刘季笑道:“多谢夫人。”

    -

    数日后,泗水河畔。

    “都给我打起精神!”刘季神色严肃,俨然不似素日的吊儿郎当,很有些官吏的样子,"待会儿皇帝来了,谁也不能岔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沛县征调的役夫们相互看看,皆应道是。

    樊哙凑过来,嘴里喷着酒气:“刘季,听说那鼎有千斤重?”

    刘季正欲开口,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震颤。

    刘季推开樊哙,他遥遥向声源处望去。

    来了。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玄色旌旗遮天蔽日。河岸上旌旗猎猎,黑压压的秦军甲士列阵肃立,刀戟如林。鼓乐齐鸣,尘土飞扬,身形高大的卫尉军手持刀戟紧盯着道路两旁的百姓。

    刘季心中暗道。无怪乎六国输给秦国,如此虎狼之师,岂能轻易撼动?

    “跪!”

    人群如同倒伏的麦子,哗啦啦跪倒一片。刘季在人群中,也跟着伏下身体,樊哙没了和他笑闹的精气神,似乎也被震慑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刘季没忍住抬头偷看。

    黑压压的仪仗队中忽然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连四周随侍的宫人衣着神态也变得不同。

    华丽繁美的金根车缓缓驶来,前后簇拥着铁骑护卫,威仪赫赫,车辕上雕刻的纹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最中间的御辇缓缓驶过时,一阵风吹起了车帘,隐约可见一人端坐其中。

    那一瞬间,刘季看到了——

    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始皇帝端坐其中,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刺绣刺得他眼睛生疼。那威严的面容仿佛天神,令人不敢直视。

    霎时间刘季心头一震,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从未见过如此气派,如此权势。之前见过的王公贵族在始皇帝的威严之下又算得了什么?

    忽然,始皇帝自车驾中投来一瞥,刘季浑身一颤。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灵魂。

    始皇帝的目光并未因任何人停留,车帘垂下时,刘季注意到他看向远处翻腾的泗水河,似乎在思索泗水中周鼎的事。

    刘季喉头发紧,人也可以活成这样吗?这就是权力吗?未置一言而有千万人跪服,只因一己之欲就能唤动上千役夫下河捞那虚无缥缈的鼎。

    不,何止是上千人,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所有人,都将按照他的意志行动。

    莫名的兴奋自脊背处流窜到四肢百骸,刘季只觉得心如鼓擂。

    “大丈夫当如是也!”*

    人就该这么活!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齿缝中脱出。一旁的樊哙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呵斥他:“刘季,你疯了?!”

    好在始皇帝的仪仗已经浩浩荡荡地远去,金根车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四周不是自沛县带来的役夫,就是生活在彭城的百姓。人们还沉浸在见到始皇帝的兴奋当中,小声地议论着始皇帝的威仪,他们今生,这般的大人物也许只能见这一次。

    除了樊哙,无人注意到刘季堪称大不敬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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