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海帮的船已送往泉州,给姚侑的消息也递了出去。
这一通折腾之后,十三娘毫无睡意。
小汐带着一男一女进来,正是妙娇娇和她的阿兄。
两人一见到十三娘,立刻跪下来行礼,
“这两日就有船要往甘眉国去,我让人先送你们去他们停靠的码头。”十三娘示意小汐递过去一个包袱,“这些东西你们带着,回去了也好有钱傍身。你们在烟火里滚过这一遭,应该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也不用我再教了。”
妙娇娇推开包袱不肯要:“奴家的命是您救的,身是您赎的,恩情大过天,岂有再拿财物的道理?”
原来当年妙娇娇兄妹二人因模样标致被卖给人牙子,从甘眉国运往芮国,坐的正是十三娘的船。在船上,妙娇娇病重,险些死了,十三娘让随船的李大夫诊治之后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我救你,只是不希望有人死在我船上,实在太晦气。”十三娘冷冷淡淡的,不喜欢别人谈什么恩情。在她看来,卖皮肉是人家的谋生之计,自己断了人家生计,就该补偿,“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我让你没有生意可做,这些钱就算我赔给你,我们各不相欠。”
妙娇娇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穿了十三娘的别扭,笑着收下包袱:“姐姐总是装得铁石心肠呢。奴家收下这些银钱,只是希望姐姐的身上少一块石头。”
十三娘目光一顿,盯着她看:“你说什么石头?”
为什么会说石头?
她怎么知道自己被石头压过?
妙娇娇的兄长接过话:“这是甘眉国的老话,说只有把身上的石头都卸掉,才能洒脱地上天堂。”
小汐闻言皱起眉,觉得这两兄妹说话实在难听:“谁要上天堂?我们堂主活得好好的。”
十三娘却抬起手制止了,让小汐送兄妹二人上船离开。
她站在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
上天堂。
她确实还不能。
人世间的石头太多了,也太重了。
仇恨,责任,道德,执念,情爱,信义。
只有被石头压着的人,才知道石头多难推开。
她就是在石头缝里,茹毛饮血,吞泥咽土。
小汐回来见她背影单薄又倔强,忍不住上前:“堂主,别听他们的,咱们就一条道杀到黑!”
是的。
只能一条道杀到黑。
“去准备船,我们尽快赶回泉州。”十三娘神色已恢复如常,“程肇如何?”
“皮肉伤,死不了,躺几天就好了。”
“死不了就好。”
“堂主对程肇似乎比对李大夫还上心一些。”小汐撇撇嘴,递了一只香囊给十三娘,“喏,那个妙娇娇绣的,要让我转给李大夫呢。”
十三娘接过香囊,绣工是真好,花色也淡雅,她将香囊递还给小汐,又说:
“程肇的确要多费些心思。我将来要用他,但他贪生怕死,又懦弱畏缩,只会一味讨好。将来他一旦得了自由、富贵和权势,就如脱网的飞鱼,上蹿下跳,就是抓不住。”
程肇这样的人,要想让他听话,就要让他不断地陷入黑暗、侮辱、痛苦和折磨,再适时地给他光明、荣耀、快乐和欢愉。
身心不够坚定的人,会迷恋于此,比什么镣铐都有用。
虽然别的小奴也可以,但是程肇是程家人。
程家总要为他们犯下的罪恶有所献祭。
十三娘没有再多解释,吩咐小汐准备两条船,一条船带上胖元老,藏在海上隐蔽之处,自己带着小汐坐另一条船回了泉州。
刚下船,就被丰海帮的人围住了。
人群一劈开,陈元让和瘦元老走了过来。
陈元让眯着眼打量着她:“十三娘,叫我好等啊。”
十三娘微微颔首:“陈帮主辛苦了。”
陈元让不想跟她打太极,脸颊的肉因怒意而抽了抽:“十三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扣了我的人,我认。你要什么,划出道来。”
海风将十三娘的头发扬起,她的声音清冷坚定:“陈帮主怎的越活越糊涂了?按照道上的规矩,你该给什么,难道还要我来说?”
在海上,自然有海上的规矩。
诡计、陷阱、厮杀都是常事,赢了就喝酒,输了就要认栽。
抓了对方当家的,至少是五条船。
这几日,陈元让很是头疼。
劫船不成反被府衙查,安阳侯又冷淡得不正常,得了妙娇娇的消息,原想着胖元老擅长看海信,让他去打探一番,偏偏这胖元老还自作主张地登岛被人擒了,现在又要损失五条船。
一个胖元老,到底值不值五条船?
他现在觉得真不值。
可帮里弟兄们都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