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迟夜无奈地拿起手机。
果不其然,母亲冷冽又审视的声音就像冬天推开门就扑面钻进来的冷气,直扑她的耳朵。
她单刀直入:“我听说你公司那点破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已经身心俱疲的缘故,她竟然难得没觉得火大,脑子里还挤满工作思路,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生气、辩解、争吵或崩溃。
“行,知道你有顺风耳,什么都听得到,挂了。”
“挂什么挂,你打算怎么办?”虞闻月截住她懒散的话语,“停职调查,模型出错,我就算再怎么不懂,也知道你的性格和能力,这两个词根本不可能和你扯上关系。”
虞迟夜心底浮起一丝异样的得意。
连这位企业家财富榜上有名的母亲,吵架时都从不质疑她的专业能力,治影这公司却庙小妖风大,有陈裘那样的蠢货。
“治影这是在羞辱你的专业!”
虞闻月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多少怒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竟浮现出一幅母禽替幼崽扑扇翅膀驱赶天敌的画面。
就像她和表姐说那样,不用想下一步就知道她想替她找回场子。
她都有一瞬间怀疑,任菡说董事会突然撤销了她的停职状态是不是母亲的手笔。
这个女人一贯是这样的。
兀自给予她一种近乎强迫的、不由分说的母爱,像海啸掀起滔天大浪朝陆地拍打,根本不管别人的死活,不管她会不会窒息溺毙。
她连忙道:“你别插手。”
虞迟夜最排斥的就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虞闻月的女儿。
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哥哥住校,她就和姥姥姥爷住在南城,远离四口之家,尤其不习惯母亲极少的露面和伴随她每次登门的物质补偿。
女儿和家庭似乎只是为母亲事业增光添彩的一部分,她从来没有给予自己多少感情滋养。
而倘若她自己哪天用母亲的资源背景被发现,恐怕还会被人家嘲讽只会靠家人。
这不公平。
她宁愿不要虞闻月的一切,以求和她切割。
这大概是母亲为数不多的妥协,一直以来都没对外界公开过她的信息,把她的资料保护得格外好,才让她能像普通人一样在海市重新开始新生活。
因此她心里始终存有一份感激,与那些爱与恨交织。
“我已经在处理了,我自己可以的。”她重复地劝她,心里祈求她不要再给予她不想要的东西,“你千万别多管闲事。”
“处理?你怎么处理的?”
“做了数据溯源,定位了有问题的数据批次和模型出错根源。”她也不管母亲听不听得懂,“反正先做个临时修正,后面的事情回公司再谈。”
“就这样?”虞闻月声音抬高了几分,不知道是惊诧还是嫌弃她的愚蠢,“你都让人被那样赶出来,还帮他们干活?”
“在我没离职前,这也算我分内的工作。”虞迟夜淡淡地说。
母亲的怒意稍微有些明显:“我没教过你这么当烂好人。”
没等她反驳,话语便如机关枪扫射了过来。
“你知道我当年怎么对付那些来抢我生意的人吗?只有比他们更狠,抓他们的命脉,断了所有路,让他们主动过来谈合作……”
内心很烦躁。
她不喜欢母亲总是用自己的过往教育她,但又无法控制自己从她的厉声说教中,窥见她当年的难处。
她在奢求母爱的时候,她在为了撑起这个家和别人撕咬地盘。她的怨恨显得多么渺小?
可是,母亲最终得到了她想要的商业市场,她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拥抱和陪伴。
她仍在用她的方式教育:“小夜,不要退让,被欺负了就要欺负回来,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退到无路可走,还要帮别人铺路。”
“我和你不一样!”她甚至忘了盛驰青还在,大声对母亲吼道,“我做不到像你那样!”
房间里只有她静谧中的喘息。
电话那边是戛然沉默的母亲。
“我面对的不是抢我生意的同行,是医院!是人!患者是无辜的!”她一个字一个字说,“我退不退让和公司里的烂人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单纯做不到放任我的心血模型满是漏洞用在患者身上。”
虞闻月没有说话。
她听着母亲的呼吸,似乎能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也许她在母亲肚子里就是这样同她一起呼吸的。
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准备挂断电话,母亲突然开口了。
“……那你快点处理完就快去睡,熬夜老得快。”
话音刚落,忙音突兀响起。
虞迟夜呆呆地看着母亲挂断的通话,聊天界面她们的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
这是关心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