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哥向来话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闷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
志哥把麻将一推：“不打了不打了，老板发钱了，明早我去片场给顾小姐占最好的化妆位。”
屋子里一片哄笑。
顾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飘落的雪花。
异国他乡的除夕夜，没有家里那么大一张圆桌，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那些关于工资和对象的询问。
但在这一刻，空气里的水饺热气，还有桌底下踢来踢去的脚，把独自在外过年的冷清都填平了。
明早七点，采石场还有一场硬仗。
但现在，这碗饺子是热的。
两个月后，四月份。
《余烬4》剧组迎来了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EChO的牺牲。
片场搭在郊外的一个旧飞机库里。
人工降雨系统从头顶的黑色钢架上往下浇水，水温调得不高，砸在塑料防水布上噼啪作响。
地上铺了一层混了石膏粉的泥水，踩上去又黏又沉。
皮埃尔导演坐在三号监视器后面，脖子上挂着一副沾了灰的防风镜。
他拿着对讲机，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嗓子：“各单位就位，七号机位跟紧顾溪的背部，雷诺，你倒地的时候别挡住绿幕标记点。”
顾溪趴在半截断裂的机械臂旁边。
身上的戏服是一套经过做旧处理的紧身防护服，后背被道具组划开了三个大口子，里面填了人造血浆和仿生液。
冷水顺着顾溪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顾溪连眨都没眨一下。
根据剧本，EChO在这一刻身体机能已经停转了百分之八十。
新人类没有旧人类那种痛苦的抽搐，神经系统坏死的过程很安静。
在之前上课的时候，魏老教过她一种控制胸腔起伏的屏息技巧。
顾溪把呼吸压在横膈膜以下，肋骨两侧完全不动，只有喉部微弱地滑动了一下。
雷诺跪在两米外的泥浆里，粗壮的胳膊撑着地面。
按照走位，雷诺该伸手去拉顾溪的肩膀。
雷诺的手伸过去，摸到的是冰凉的防护服面料。
顾溪抬起头。
脸上的假血混着水流进嘴角。
顾溪看着雷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剧本里给EChO的退场批注只有六个字：不解，审视，终止。
顾溪的视线停在雷诺满是血丝的瞳孔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顾溪的瞳孔没有聚焦在雷诺的五官上，而是看着雷诺身后那片巨大的绿幕。
那是高级智能在关闭前对低等生物最后的观察。
没有情感波动。
雷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演了十五年动作片的老油条，雷诺接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接了不下二十次。
通常女演员演到这里，要么眼眶泛红，要么大口喘息表现痛苦。
顾溪完全没有。
顾溪整个人就像一台正在拔掉电源插头的精密仪器，体温在下降，反应在衰减。
雷诺本来准备好的悲壮台词卡在了喉咙里，硬生生顺着这种压迫感变了调：“EChO，把控制权交出来，我们能救回你。”
顾溪没有回答。
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雷诺的防弹马甲。
剧组的鼓风机开到了四档。
顾溪的湿头发贴在颈窝上，手指滑落，手背撞在泥水里，激起一片浅灰色的泡沫。
头歪向左侧，整个人松弛下来，后背的肌肉彻底塌陷。
“过了！保一条近景！”
皮埃尔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起来。
现场没有停机。
副导演马丁在场边打了个手势。
顾溪在镜头移开的瞬间，贴着泥地往后缩了半米，避开主摄影机的轨道。
动作很轻，连泥水溅起的声响都被鼓风机的轰鸣盖了过去。
阿曼达·斯通从侧面冲进镜头。
阿曼达穿过泥泞，扑到雷诺身边。
原本这场戏的主角是阿曼达和雷诺的争执与崩溃。
阿曼达按着雷诺的肩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阿曼达的视线落在一米外已经“死亡”的顾溪身上。
顾溪闭着眼躺在污水里，呼吸频率微弱得看不到胸口起伏。
阿曼达咬紧了牙关。
如果她这一嗓子哭得假了，或者情绪稍微浮在表面，整场戏的落脚点就会全被那个躺着的亚裔女孩抢走。
阿曼达低头抓起一把泥浆，抹在自己的防毒面具上，扯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