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跳板前,裴嫣停步,回头看了裴穆最后一眼。
裴穆有意遮掩,让人看不清他斗笠下的脸。
可裴嫣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重,不舍,为她担心。
裴嫣艰难挤出一道微笑,朝岸边挥了挥手,终是钻进船篷里。
裴穆还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他静静站着,望着这艘船送女儿离去。
船夫解开缆绳,船身晃了晃,缓缓离开了码头。
裴嫣揭开船篷,看着裴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时辰到了,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船工们扛着货物来来往往,脚夫们吆喝着号子,准备出船。
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戴着斗笠,僵立在岸边眺望远方的男人。
裴穆一直望着河道下游的方向,望着裴嫣那艘船消失的地方。
他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湿透了,都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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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嫣看着船离岸,手轻轻覆在小腹。
虽然远在京城,虽然不能相见,但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在为她担忧。
船渐渐驶入河道中央,码头上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她放下船篷,坐回床上。
眼泪浸湿了脸颊,少女捂住脸,身子止不住颤抖。
今日起,她又多了一个亲人。她有父亲,有一个会在她危难时护着她的父亲,会为她准备好一切,盼望她平安的父亲。
可他们甫一相认,便要分离。
裴嫣抽出了包袱里的那封信。字为裴穆亲笔,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凌厉。
“吾弟亲启:此信为护我亲生骨肉,小女因故离京,前往穆州暂避。望弟念及旧日情分,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所需用度,皆记我账上,来日必当厚报。此事隐秘,切莫声张,裴穆手书。”
短短几行字,裴嫣看了一遍又一遍。
亲生骨肉,妥为安置,千万护其周全……
每一个字都凝着裴穆的血泪与舐犊之心。
裴嫣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与令牌一同贴身收好。
包袱里装满了裴穆准备的物件,装碎银子的小布包,银票,通关路引,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裴嫣打开一看,是几块蜜饯。
她心头一酸,没想到裴穆连这些哄孩子的小玩意都想到了,让她路上解馋。
裴嫣怀孕后变了胃口,不爱吃甜的,偏好酸果。
可她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蜜饯很甜,裴嫣却忍不住哭了。
她哭了很久。
直到疲倦了,才倒在榻上,手心缓缓覆上小腹。
如今,这个孩子,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
她得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带他去往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宫城。
东宫那段日子如一场空梦,美好而短暂。
裴君淮那些温柔的照顾也成为了回忆。
曾几何时,他抱着裴嫣同榻而眠,手放在她肚子上,期待地问候:
“这里多久会有孩子的消息呢。”
那时裴嫣不敢回答,如今孩子真的来了,她却走了,带着他的孩子走了。
此去山长水阔,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裴嫣心里难受,她坐在一条离裴君淮越来越远的船上,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和皇兄永远分别了。
裴嫣眼框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眼泪换不来什么,只会让她更难受。
裴嫣回头,透过船仓的窗户往外看。
京城早就不见了,可她心里知道那里有什么。
高高的宫殿,巍峨的京城,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长的故土。
曾经是,往后与她再无干系了。
她真的离开了京城,离开了皇城里的争斗算计,离开了那些让她难受的人和事。
以后,她就只是裴嫣,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会带着孩子去到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往后,她得学会自己活下去。
“我们要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山,有水,有很多没见过的人。我会好好照顾你,把你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安慰自己。
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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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先前都安排妥当了,唯恐女儿受委屈,请船家这一路仔细照顾裴嫣。
船家得了好处,给裴嫣送来的吃食都比别的船舱精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