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入京
小满惊醒,忙揉眼:“姑娘,奴婢没睡。”

    温妩将笔搁下:“困了就去睡。”

    小满看了看桌上的字,小声道:“姑娘还不睡吗?何嬷嬷明日又要考您。”

    烛火烧得有些矮,温妩低头看着纸上“苏宝音”三个字。墨迹未干,映着灯色,像一层将干未干的皮。

    “我得学会呀。”

    小满托着腮,认真瞧她:“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何嬷嬷背地里还说,您比她想得聪明。”

    温妩笑了笑:“她真这样说?”

    小满点头,又很快捂住嘴,眼睛睁圆。

    温妩被她逗得唇边一弯:“放心,我不告诉她。”

    小满松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京城是不是很可怕?”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温妩看着那点黑,过了片刻才道:“可怕的地方多着呢。”

    小满脸垮下来。

    温妩抬手,用笔杆点了点她额头:“怕了?”

    “有一点。”小满老实道,“我没出过江南。听说京城里的贵人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万一奴婢说错话,连累姑娘怎么办?”

    温妩将写废的纸折起来,扔进一旁的铜盆。

    “少说,多看。有人问你从前事,你只说我自幼体弱,住在别庄,你进苏家晚,知道得不多。旁的都推给何嬷嬷。”

    小满忙记下。

    温妩望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难得软了几分。苏升泰给她这个丫鬟,大抵因小满身世干净,也因她心思浅,容易掌控。可对温妩而言,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京城要应付的人已经够多,身边若全是老狐狸,她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船过淮水,天气渐冷。

    温妩换上苏家备下的缎面夹袄,颜色素雅,针线精致。何嬷嬷每日盯着她走路、坐姿、用膳。

    她从前在沉香阁学的是勾人的手段,可苏宝音不用。

    她笑不能太艳,眼不能乱飞,腰肢不能摆得过分,连端茶时指尖停在哪一寸,都有讲究。

    温妩照着做。

    她要把从前的自己一点点换掉。

    扬州温妩爱笑,笑得甜,眉眼里会勾人。

    苏宝音该含蓄,柔顺,带点商户女入高门的怯。

    温妩练到后来,连小满都说,她坐在那里时,真像从深宅里养出来的姑娘。

    何嬷嬷闻言,冷眼看小满:“你见过几个深宅姑娘?”

    小满不敢吱声。

    温妩坐在窗边,手里捧着苏家亲眷簿,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道上。秋风吹动芦苇,白絮漫天。

    她想起王妈妈那句话,男人能用,不能信。

    她不会学母亲。

    她拿男人当梯子,当遮风的屋檐。

    若哪一日屋檐塌了,她也要先跑出去,不能被压在底下。

    船抵通州时,苏家提前备好的马车已经等在码头。

    小满把包袱搬下船,冻得鼻尖发红,还不忘护着温妩的妆匣。

    何嬷嬷下船前又检查一遍温妩衣饰,鬓边珠钗换成了更合京城审美的样式,披风是浅杏色,领口压着一圈细绒,衬得她脸小,眼尾却越发娇。

    “从此刻起,姑娘便是苏宝音。”何嬷嬷替她理好袖口,“扬州来的东西,都该收起来。”

    温妩抬脚踩上码头,风从河面吹来,掀起披风一角。

    她低声道:“我省得。”

    马车缓缓入京。

    城门高大,灰砖垒到天上去一般。守城士兵查看路引,苏家管事递上名帖,听见宣平侯府几个字,对方便放了行。

    车轮碾过门洞,阴影从头顶压下来,温妩坐在车中,隔着帘缝看向外头。

    京城比扬州阔大许多。

    街道平直,铺面齐整,朱门高墙一重接一重。官轿从街心过去,前头仆役开路,行人避到两旁。

    马车经过一处高门时,温妩看见门前石狮威严,门房穿着青衣,连抬手掸灰的动作都带着京城门第养出的倨傲。

    母亲当年便是走进了这样的城。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身上带着扬州女子的一腔真心,手里或许还攥着那人写下的信。

    她站在李家门外时,可曾也这样仰头看过朱门?

    可曾以为门里的人听见她的名字,会念旧情,给她一个说法?

    马车穿过长街,风吹起帘角。

    温妩望着外头来往车马,心里一片冷。母亲把真心错付,换来半生病骨和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而她生在风月场,被人骂野种,被亲生父亲丢在江南,连姓氏都要藏进苏宝音这个名字里,才能踏进京城。

    温妩指尖攥住袖中玉簪。玉簪的裂痕硌着指腹,疼意细细传来。她望着那些高门车马,眼底渐渐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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