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了下来,连叶子都落得差不多。
在乡下的话,喂了一年的猪新鲜杀了,这个时候碧桃已经开始张罗着腌制腊肉,不出几天整个院子里都挂满了猪肉块。
今年也不例外,冬至前一天,从陵川回来的货船就捎了半扇腊肉过来,说是碧桃去年做好的,今年送过来给我们过年吃。
还捎来了好些山货,如笋干,红薯干,木耳。
冬至一大清早,盲叔就让厨房那边给拾掇了出来,全部剁成了馅,准备包了饺子晚上煮好了给公司的伙计干事们吃。
我最爱吃笋干腊肉的饺子,咸香油乎的,嚼在嘴里还软弹,很是美味……所以那天很早就爬起来跟他们一同包饺子。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丫头来叫我,说老爷醒了。
我洗了手上楼,便见老爷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门,像是有起床气。
“老爷,您醒啦。”我去拉开窗帘,又从衣柜里给他找了身褐色的长衫和黑色的呢子大衣过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抬眼看我:“去哪儿了?”
“在楼下包饺子。”我说,“今天厨房那边要做好多呢,得包一天。”
“包饺子?”
“今天冬至啊。”我道,“不得吃顿饺子。”
他像是终于记起来了今天是冬至般轻轻哦了一声,下一刻我就被他搂在了怀里。
“他们包他们的。”老爷轻轻说,“你不准去。老爷还没起,大太太人就不见了,像话吗。”
我心想我这也没耽误事儿。
可却不敢说。
说了今天一整天都别想消停。
我哄他:“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我伺候老爷起床。”
他眉宇稍微松弛,坐在那儿等我,把封建大家长的派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我给他洗脸洗手,又给他换了睡衣,穿好了外出的长衫,他这才终于起身去浴室刷牙洗漱,出来的时候手里却拿着热毛巾,给我擦脸。
“怎么了?”我困惑。
“面粉。”他道。
略烫的毛巾擦在脸上很贴慰。
他擦得仔细,额头、眉毛、睫毛,鼻子,耳朵的轮廓和背后,脖颈,最后是我的双手,都被他悉心照顾到。
他又从柜子里拿了套精细的袄子给我换上。
低头给我扣盘扣的专注样子,还是扮作管家那时的神情,冷冰冰地似乎生人勿近,对我又温情小意。
百转千回的,挠得人心思乱飞。
我这儿胡思乱想,他已经收了手,对着镜子拾掇自己,把衣服的叠痕打散。
“我来呀。”我回了神,连忙过去帮他。
他不让,从镜子里看我,轻笑了一声:“说是伺候老爷起床,哪回不是老爷伺候大太太?”
他说得没错。
他生意忙起得早,往往吃了早饭我还在赖床。
今天我早起,那确实是太阳从西边起来了。
我窘迫了一小会儿,便上前给他扣扣子,他便让我扣,就那么垂着眼帘看我,只片刻,他两只手都放在了我腰上,把我往他怀里拉。
“那、那个……”我慌忙开口,“晚上几点回来?”
“嗯?”他敷衍地哼了一声,手掐得更紧了一些。
“晚上吃饺子。”我道,“不是、不是说了吗……今天冬至。”
老爷看我,似乎在等我解释。
“冬至要吃饺子呀。今儿再是穷人家,哪怕吃口素馅的饺子。哪家不都这么过吗?”我问。
“不过。”老爷说,他松开了手,转身去拿外套穿上。
我怔忡了一下。
殷家不过节,连除夕都不过……
我记得那个除夕,老爷院子黑漆漆的,连副对联都没有。
老爷就这么孤零零地长大,活了三十多年。
他已经穿好了呢子大衣,开门下楼,我回过神来,连忙跟他出去。
他人高腿长,就算少了一条腿,迈开步子来我也得快步走才能跟得上,走到楼下玄关,汽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他要走。
我抢先拿了礼帽和公文包递给他。
“晚上早点回来啊。”我说,“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都行。”他说,“我没什么特别喜好的。”
他要拿我手里的公文包,我却捏着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