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三个字说出来,像是他的人生都妥贴了一般的无憾。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小汽车的响动。
殷衡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会计打了个招呼:“老板回来了?”
“嗯。”殷衡道,“辛苦吴师傅了,账对上了?”
“对上了,对上了。”老会计道,“那我走了啊,我老婆还给我煲了汤。”
“好,那不送。”
我站这儿看他,忽然惊觉,他的年龄比老会计还大两岁,一时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他,从头发,到脸,然后到身段……
还好。
大概是深居简出的原因,他一向显嫩。
当年就让我以为才二十多岁,被耍得团团转。
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样貌上也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若说变化,也是有的。
他头发半白,两鬓全然是银发,伤腿对他还是有些影响,这些年拄拐的时候多了……其他的么,人还是那么冷冰冰地高高在上,生人勿近,一点没有打算改变的意思。
帮佣阿惠要去给他拿公文包。
他不让阿惠拿。
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看我,等我上去接——好些年了,都这样,回家必须看到我,由我接过公文包,给他脱外套,然后还得嘘寒问暖。
*
像是某种很刻板的仪式感……又或者不太正常的占有欲。
以保持他内核稳定。
——来自某个叫作查尔斯的洋大夫的意见。
我们中转上海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说与殷衡是故交,却又忧心忡忡地拉着我聊了很久的“心理学”。
告别的时候殷衡不满我与他攀谈,盘问了很久我们到底在聊什么。
但真的没什么。
也不需要治疗建议。
我们在一起许多年,我清楚地知道殷衡的问题,也知道这世上绝无能治好他的良药。
唯一的办法。
就是顺着他,哄着他,别离开他。
*
他又咳嗽了一声,督促我过去。
我走过去,同他说:“老爷,您回来了。”
他那眉宇间的不耐烦便都消散了,“嗯”了一声,答我:“回来了。”
我接过他的公文包,又给他解那长衫的扣子,羊城天热,他脖子上出了些汗,浸软了衣领……
还在神游天外,他却突然道:“有封电报在公文包里,你看一下。”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去拿他的公文包。
他又说:“是三斤发来的。”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手指一下子就软了抖着绞成了乱麻,公文包从我手上落下,半途就被他接住。
战火连年,许多年都联系不上三斤,偶尔能从回国的人口中得到一两句近况,捎来一两句话,都算得上奢侈。
我知道她长大了。
知道她读书了。
知道她考了大学,又读了什么很厉害的学科,参加了中华同济会,做了许多实事出来。
“怎么连个包都拿不住。”殷衡说。
我怔怔地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电报就在公文包里,我却好像不会动弹,只能看着他,求他拿出来。
他叹了口气,翻开公文包。
“我们离开陵川后三斤其实找过我们许多次。她以为我们都出事了……”他说,“今年年初,美国那边便成立了‘办理留学回国事务委员会’,国内的委员叫作方一默,与我有旧识,他夏天去了一趟美国,找到了三斤。”
那电报展开,被老爷送到了我的面前。
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哥,我将于圣诞节前,随公司货运轮船,抵达香港九龙仓码头。殷夏。”
*
有了这样的电报,让我巴不得今年早些过去,快快到十二月。
陆续我又得到了一些消息。
三斤所在的这家远洋公司是两个华人所开,一个姓秦,另一位姓沈。
早年便去了美国发展。
我并没有听过,可老爷听了名字,便微微一笑:“我与秦先生在天津时有过几次照面。”
所谓的货运轮船上,其实载满了要绕过限制回国的留学生,为了回国三斤也在这家公司里面挂了个干事的名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斤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