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也是。”
他重新拿起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下去时,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急。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写到不满意的地方,便停下来划掉,重新换一张纸;有时只是一个词,他也会反复斟酌很久。中岛尚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原本尖锐的质问一点点被压回去,最后只剩下清晰而坚定的边界。
等他终于停笔时,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了。
纸上的字迹仍旧称得上工整,只是越到后面,落笔越重。最后一个句号收住时,钢笔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被他慢慢放下。
羽生将那几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随后推到中岛尚面前。
“可以了。”他向后靠进椅背,像是终于卸掉了一点压在身上的东西,声音里却仍然带着熬了太久之后的沙哑,“就发这一版吧。”
中岛尚把电脑拉近,打开新的文档。
“我敲?”
“嗯。”
她将第一页放在键盘旁边,按下第一个字。安静的客厅里,很快响起键盘规律的轻响。
羽生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她敲完开头那段,停下来确认:
“‘原本不愿意为毫无根据的猜测,占用大家的时间和公共空间。’这一句保留?”
“保留。”
“后面这句,‘为此召开记者会,也是对工作时间和精力的浪费’——会不会太凶?”
羽生凑过去看着屏幕。
“已经很客气了。”
中岛尚侧头看他一眼。
“哦。那就是还可以更凶。”
他没有否认。
中岛尚抿了抿嘴,忍住一点笑,继续敲下去。
到了“团队女性员工”那一段,她的手指慢了一些。
“‘难道我的团队里,连女性员工都不能存在吗?’”
她把这句话念出来。
羽生的神情没有变化。
“就这样写。”
“会被说发脾气。”
“我就是在发脾气。”
他说得太平静,中岛尚反而停住了。
羽生看着屏幕里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补充:“他们不能因为你是女人,就把你做的所有工作都写成别的东西。”
中岛尚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只是落在键帽上的手指比刚才轻了一些。
写到婚姻那一段时,她再次停住。
手稿上写着:我曾经认真考虑过,是否应该结束这段婚姻,让她重新获得自由。
中岛尚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没有照着输入。
“这句不行。”
羽生抬眼。
“为什么?”
“什么叫让我重新获得自由?”她转过电脑,眉头已经皱起来,“我现在是被你非法拘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写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羽生沉默片刻。
“那你觉得怎么改?”
中岛尚把他的手稿拉近,用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你不是‘给我自由’,是你当时以为替我结束婚姻,就能让我离开这些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敲下句子。
“而且必须写清楚,那是你单方面的判断。”
羽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我曾错误地认为,替她结束这段婚姻,便能够让她离开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只是我因为恐惧与自责,单方面替她作出的决定。】
中岛尚敲完,转头问:“这样?”
羽生没有立即回答。
那场雪夜里,她揪着他的衣领,哭着问他凭什么替她决定的样子,似乎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这样。”
中岛尚继续往下敲。
【她在充分了解这一切之后,仍然选择与我共同生活。】
她的手指停在句末。
“‘充分了解’是不是写得像合同?”
“那换成什么?”
“就写我知道。”
“太口语了。”
“声明又不是论文。”
两个人对着那句话改了几次,最后留下:
【她知道与我共同生活可能需要面对什么,却依然选择留下。】
羽生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出声。
中岛尚把手从键盘上拿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