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底人面皆情绪深杂,如融洗色彩的落雨,斑驳而混乱,在混乱无主中竭力思忖析清现状,却扼不住浑噩、忍不住悲哀。
纵然华胥心觉报应,当初屡次报喜藏忧,让所有人接二连三受到打击,导致如今变成‘狼来了’的现实演绎,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的推演其实分毫不错。
且不说星神与人天壤之别,任是星神与她、亦会有生死间隔。不论想不想,华胥都可以目送祂们走向终结、散作寰宇间飘散的尘粒。
时间的尽头是孤独,在这一点,时间的主宰也不例外。
就像她与烛九阴,哪怕归去钟山,神主一体的她们也不过就是安静地存在于彼此身边,于漫无边际的岁月中静守不动、接纳消磨。
目光里刮色似的剔透起一点霜亮,少女莞尔,眼睫的阴影延盖在眼睑,在烟火停歇的空隙里道:“……如你们所想。”
“我现在应当算如传闻般升格成神。”
话落,她没等所有人开口追问,又继续补充:“我拥有代理不朽命途的权力,但星神的冠冕不属于我,我亦不是此世的神。”
少女语声如泉潺静越,松懈淤滞在胸口的气息时,也没了往日好似松绑的骤然脱落感。
往日,她总是一斜游离于消散边缘的活物,危悬枝头,始终含着口难吐难咽的血,下一刻就能颤巍巍地、充满苦怨地溢出来。
不开玩笑的说,任谁见到那时的华胥,大抵都只想得到含恨而终一种结局。
现在不一样了。兴许是向死而生的洗礼,消散过一次的生命脱离了旧维度,变成了轻如无物、岑寂深远的不可概括。
那双眼里含着两片神秘古奥的宇宙,是一种空旷而浩渺的不寒而栗,望向他们时,又被主人特地隐去大部分气息,弱化作足够只升起新奇的地步。
“真相说来话长。”华胥目不斜视,依然怀有歉意,却已不躲不避,“我自天外而来,若要论来起历,应当属异界降临者。”
“而起源,是为于我与不朽、乃至及寰宇之间的因果。”
镜流听着,心底没多少惊讶,大抵是被即将到来的未来冲淡压抑,心里只觉得,眼前场景是何其的似曾相似。
在数百年前的月圆,灯火浮映入眼,幢幢灯影飘向夜空时,华胥亦是如此坦白身份的。
但同样是坦诚相告,少女已并非昔日青涩,那些能将她己身淹没腐蚀的愧欠、内疚,甚至自觉囚徒罪犯的万念俱灰与等待处置,都不见了。
连带着庞大而稀薄的疲惫、麻木、无颜也不敢面对的滞涩不定,也都跟随着无影无踪。
蓦然,剑士有些晃神,心念烛火似的伏远,在耳边平和诚恳、又怀着真切愧歉的解释中飘摇一刹思绪,却是完全本能地想:
她长大了。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硬生生抗下一切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拥有与之匹配的心性与沉稳,不会再被任何风浪撼动,能够凭自己向前走。
也再不需要谁去宽慰、引导了。
鲜红眼眸不知不觉盈上光亮,水洗似的艳透,被氤氲升起的柔意熔炼成一脉温和的火,烧着涟漪波荡的欣慰与细弱落寞。
镜流笑着,唇边漾开极浅极淡的弯弧,心底的情绪却很细薄,细薄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憾还是哀。
她好像是可以接受告别的,但若想到他们之间是与人间寻常无异的结局,又怪异且顺理成章地觉得、这配不上他们一路的跌宕与分离。
所以。
“所以。”
心底举目远望,空荡而漫无目的呢喃重叠了现实,镜流回过神来,重新凝定焦点,循声去望那张含笑不改的清艳面容。
少女比所有人都从容,目光静静挪动,依次看过他们:“我此次重归,除却要了解最后的职责,还有另一件事。”
“我已领受钟山主位,有权携领使者同归钟山,共享生灭。”
她终于说到了最着重的关键点,却是一抿唇、彻底笑出来。俨然是知道缺德,想为他们之前的反应而忍耐,却怎么也忍不住。
眉弯眸弧,少女神色里流动着温款明润的欣然,在一众因陡然转折而未能反应过来的愕茫里环顾,停顿须臾,很快又笑:“所以若有一日此间事了,”
“——你们愿不愿跟着我走?”
不得不说,华胥的言行皆是很诚恳的,但再诚恳也抵不住那双眉眼里恰到好处、略略翘起又没怎么努力抿压的弧度。
这真的显得方才的所有悲伤难过像个笑话。
默了默,众人的表情从低敛变作错愕,然后又化作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中,是束手无策又难以再抬起头的色彩纷呈。
距离最近的白珩僵直着,动作生硬至极,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用颈椎生生掰正了脑袋。
不可置信又羞恼抖动了眼瞳,在极光晴昼的虹膜上放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