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不巧得可恨,今年是罗浮千年少有的冷春。本该消冰开花的好日子,雪却还在下。
“尊主小心脚下。”
行过穿越庭院的月洞门,桐春撑着伞在旁跟随,不忘仔细已经覆了层积雪的浅灰地面,注意少女那针绣如流云滚雪的衣角别沾了雪。
虽然侍奉时间不长,但到底来自上任近侍云霜亲自举荐,因而华胥许多衣饰来历,桐春都知晓。
少女目下这斗篷是方壶的沃雪缎,底料在她衣柜中是颇常见的,唯独特殊在与其他几位大人属同款同系,且由五人亲自监工挑选绣纹。
对这位锦缎明珠唾手可得的年轻龙尊来说,价值千金万银的好东西已经司空见惯,真心才是唯一能入眼的。
且今天还是前任龙尊转世的特殊时日,生死交付多年的情谊浓郁得胜过血缘牵连,离别本就悲苦,桐春不想叫华胥再因本能避免的事而坏了心情。
推门走进寝居,桐春立即唤了迎上来的侍女在外间将斗篷掸净雪挂好,自己则摆开梨木椅,为少女将新茶沏好驱寒。
瓷盏被蒸腾白汽的热量浸透,华胥曲指节试过温度,便对她略一颔首,和气地在因温度过低而苍白的脸上抿出笑:“都回去歇下吧,无事了。”
“还值年假,族中商会皆无事,你通知下去最近多放几日,明晨来帮我束发梳洗就好。”
桐春收摆杯盏的动作一顿,近侍的条件反射就让她开口发问,麻利地在心中思索衣饰与头发的搭配:“尊主明日是去丹鼎司、还是太卜司?”
“太卜司。”垂眸吹开茶面,华胥思忖着道,“卜者考核将近,韶琉太卜一人忙不过来,准备简便些,明日所需时间不会短。”
“是,桐春明白了。”
近侍旋即低头行简礼应下,很快便领着掸理斗篷、准备熏香的其他侍女放下准备妥当的东西,轻手轻脚合上门,将所有能察觉或不能察觉的一切都封拢在门后。
百年统治下,这位年轻的龙尊已积威甚重,几乎没有持明会违抗她的话。
即便桐春顾虑今日特殊,为少女心情而分出关切,但也只是在门扉合拢的间隙里窥望那张清艳却毫无波澜的脸,缓慢地顺从退下。
结果才刚走出庭院,玉兰细影摇曳的白墙后就传出一道压低的女性嗓音,极力拖长字音好让人听清楚,声色耳熟得很。
“桐春姑娘——”
双手扒住边框,黛瓦白墙下露出颗长着狐耳的脑袋,女性在晦暗里露着两排显眼的小白牙,尾巴尖晃过后背,笑嘻嘻地道:“小阿胥现下忙不忙呀,我们能进去找她吗?”
侍女错愕地站住脚,愣愣睁大眼盯着她的方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其他接连冒出的身影,正如传言所说的“形影不离”。
跟随龙尊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世面,桐春听得出来,这话其实是在问她们尊主现在心情好不好,能不能有人去插科打诨、撒娇卖萌的意思。
侍女守卫都早有华胥命令,若是这四人来寻,可直接请进去,不必管她在处理什么事务,万事亲友为先。因而桐春直接就答:
“尊主说今日已无事,人也尚未歇下,诸位大人请吧。”
“太好了!”狐人欢天喜地从墙后蹦跶出来,带出一溜串齐松了口气的人影,也不像同伴们那样对侍女颔首致意,直白就笑,“多谢啦!”
说完,白珩便轻车熟路地跑上台阶,扬手准备敲门呼喊,寝居里就传出少女无可奈何的笑叹,像是根本不意外他们会来造访:
“直接进来就好。”
“小阿胥!”
白珩喜笑颜开,淡柔熏香伴随室内暖意浅浅萦绕在鼻尖,裹拥狐人满身,霎时让紫衣身影舒展了眉目,黏糊糊地伸手朝来迎的姑娘怀里扑:“呜——等到你了!”
习以为常如此亲密接触的华胥弯了眉眼,接住灵活如蛇又粘人如树袋熊的白珩,向其他三人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歇下了呢。”
“你还没回来呢,我们睡不着啊。”蓬松漂亮的狐尾甩过,白珩认真仰头道,“总不好我们没心没肺地睡了,你抱着公务回来挑灯处理吧,这多坏呀!”
这同甘共苦让华胥不禁失笑:“那也没有我忙着,你们就也得陪我熬的道理,又不是学宫需要辅导作业的孩子了。”
“不管!”知道自己口才时常发挥失常,狐人干脆扭头耍赖,“姐姐今晚要和你一起睡!拉上镜流流一起!你就说要不要姐姐们吧!”
顺毛百年,华胥早已练成刻入潜意识的从善如流神技,眉眼微弯:“那就留下一道休息吧,我怎么会有不要的道理呢。”
她并不意外今夜会有他们四人等待造访,虽然她自认年岁过百、早非稚童,眼前这四人却是将这种情绪列入了“人之常情”里。
——他们在担心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诞生之地遥远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