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有些淡青色,凑近了就瞧得出来。”
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虚虚在她眼下划过,隔着指腹热度传递如半真半幻的距离,唇角翘了翘:
“龙女,你这是干脆彻夜不眠了?”
凝出水镜急忙查看眼下的华胥难得忐忑,眉头低蹙着嘶了一声:“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时间,劳烦应星哥保密,决无下次。”
依照平时,这种小事应星必然爽快应下,毫不犹豫。但目下却不知怎么,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调:“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废寝忘食的事来要挟你了。”
决不落第二次下风,华胥毫无正在被威胁的自觉,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从容模样,抿出笑弧道:“怀炎将军的通讯我可也有呢。”
应星凝视着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随溢出的短促笑音点点头:“行,龙女赢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话音落,清脆鸟鸣滴溜溜地响串起来,像是在附和着要帮忙做见证。登时引得华胥侧目新奇而过,用钗子接住了飞下枝头的小蓝雀。
“这也太机灵了。”少女神态奇异,舒展眉眼,“这般全寰宇都独一档的生辰礼,可不得让景元去心似箭啊。”
应星抱起双臂,噙笑旁观她兴致盎然地逗乐鸟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让他去,早去早归。”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记,年历都快叫我圈烂了。”
自从景元决定下启程的大致时间后,他已经对着星历年份图圈算过无数次,从启程的时间挨个推测,抽气声响亮得丹枫以为他牙坏了。
“啊,对了。”
半晌,他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脱离回忆,抬头问询道:“龙女,丹鼎司事后,我与白珩的‘不朽化’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将军说有六御解决,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余力的外泄影响,不长也不多,解决不了什么,亦麻烦不了什么。”
华胥如话语般风轻云淡,毫无挂怀忧心的模样,轻松安抚他说:“联盟高层也称,会将此事备案压下,无妨的。”
她对仙舟没有任何威胁,忠心亦有帝弓印记作证,即便不慎影响了白珩应星的寿命与青春,那也并不是丰饶赐福。
定格青春的寿命增加,改变不了什么、也祸害不了什么,且也仅有那么些许,还和不与寿瘟挂钩,自然会被包容并压下。
“那就好。”
应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松了口气:“罗浮现下注重休养生息,有的是时间修养,龙女可别出尔反尔、通宵达旦。”
“这话我也得原封不动送应星哥一通。”华胥眼神指控地与他对视,半叹息说,“应星哥,即便灵感要紧,你也给我们好好养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带锋利,似乎本身就是个即便在刀火剑血里千万次趟过,也不会变成什么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纷的枫林里,深秋浓烈如泼,也只是影响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响的烟雨云雾,剔透又朦胧,磅礴又脆弱。
此时此刻,他蓦然想起当初对少女的那个念头。
同类。
那个仅彼时天地与他自己知晓,不知是圈划还是粘贴的匪浅镌印,至今也如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记忆里。
应星自小敏锐,对情绪的察觉更是,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什么念头。而当初以为的“同类”一词,目下果真应验了。
那个他所以为的长生种、所以为的经年累世之识,都只是对面人背负的伪装。她不是长生的龙裔,不是轮回不休的持明。
他们是最不牵强、没有半点虚假的同类。
相同的离开诞生之地来到仙舟,虽然都有着属于已陨星神的余力赐福,但寿命也大抵不及长生种的、短生同类。
但都收获了无可替代的真挚情谊,虽然所有时间参差不齐,但目下都在为那个承诺而努力延长寿命。
“这是自然的。”
于是他笑了几声,豁达又洒脱,将肩头蜿蜒流落的银发信手拨回背后,半低下头扬弧:“不过寿数终有尽时,不出意料,我会是第一个。”
“华胥。”
他转过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鲜艳不过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枫林,飒飒利落的朱艳投映在眼里,随风婆娑如焰,好似他们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热里。
分明金风剔冷、霜叶枯凉,但就是因工匠这抹注视悉数化成火,炽曳在天地里。
这是应星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关系对这位少女只有疏敬,潜意识觉得直呼名姓不甚礼貌,因而自始至终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龙女。
他不太明白龙女这个身份于少女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诵念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