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星浑身骨骼都在这句话之后绷紧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唇翕合数次,喉咙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被剥夺了操纵声带的能力。
工匠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想做什么,千万念头纷涌而过,让他说不出话,也不知说哪句话。
想动作,凭本能地去抓住少女确认检查,好让那股潮生般的庆幸有处可依,但也还记得大概会吓到她,因而纹丝动不了。
应星就这么僵在原地,仿佛被冲击摧垮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他理不清脑中思绪,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濒死前的幻境。奇怪的是,这念头竟不让他感到惊喜成空的后怕与抗拒。
大抵是知道自己也快死了,阴阳两界的边沿被模糊,所以竟然升起了些许释然,似乎末路曾是他最虔诚的索求。
口舌宛如伤痕累累般无法碰撞配合,喉咙里紧涩的痛哑让声音细微又难听,只怔愕到无措的吐出一段颤抖的字:“你……”
“我没事。”
只是字音露头便知晓未尽之语是什么,华胥缓了口气,旋即提快语速答:“帝弓司命的光矢不会伤害到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你也很惊讶我没死对吗?”
塌落堆积的雪停在屏障之外,藤舞枝飞的女人笑着落在血树顶,俯瞰着所有人,盈盈扬长了念呼名字时的尾音,傲然插话道:“短生种。”
“身处五浊恶世的孱弱凡人,竟也敢走上与我较量的对垒。”
一路疾驰的白珩气都还没喘匀,这就又条件反射地激烈嚷回:“真要比较起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看不起小应星!”
“没了星神赐福,你什么都不是。”华胥即时帮腔,“倏忽,收起你因运气铸起的自大,真若放在同一起跑线,你连见他的面都是高攀。”
“那真是无法,我生即为星神之子,自睁开眼目时,就是你们穷极一生也达不到的令使。”
树怪化成的女人因此更为傲慢,扬声说:“好好看看吧,五浊恶世之人,你们的龙女还活着,她带着我逃过一劫。”
“若她不死,我会有无数次机会复活、卷土重来。”讥诮声音回荡在冰原上空,与凛风贯入耳内,“但她若即刻入灭,我将心怀愉悦,不再排斥长眠。”
阵刀唤起千钧金电劈向蜿蜒的树藤,刹那擦亮少年鎏金的炽厉双瞳:“狡诈孽物,以为挑拨离间的文字游戏耍得了我们?!”
“把嘴闭上!”借着冰锥站立高处的白珩恼怒拉弓对准祂,高声痛骂道,“你这个该死的怪物!全天下就你最该去死!”
“你们这一日来杀我几次了,还数得清吗?”倏忽宽容而怜悯地一笑,讥讽出言,“哪怕手握我之命脉,也照样无法毁掉残种,更无法杀了我。”
“至今以来,伤损过建木的只有一人,可祂的箭矢留了不该有的情分,不若罗浮早就赢了。”
唉声感慨着俨然是炫耀挑衅的话,女人弯了弯腰,愉快向几人问道:“恨祂吗?分明是决断冷酷的追猎者,居然为信徒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祂这,已经算背叛命途了吧?”
通晓其话下恶意,华胥扬唇反击:“那如此说来,丰饶令使的大开杀戒,也会推进丰饶星神神座崩塌的进程吧?”
自己毫发无伤的意外之喜,必定完全归功于赐福印记,这必然是巡猎的手下留情,因为光矢的伤害其实确凿落到了她的身上。
但华胥醒过来与半梦半醒时,都是四肢俱全的状态,只有倏忽造成的伤口。具体原因和过程她不知道,但她也来不及细想。
或许是过去那个略有陈旧的猜测,巡猎知晓罗浮的倏忽之灾,因而赐福于她。
而若她天外来客的身份能够以赐福或其他什么办法来免疫星神伤害,保下一命,那么赐福的来由也就能够得到解释。
但现下并不是探寻真相的时候。
知根知底后,相互激怒对二人而言以易如反掌,不出华胥意料的,提及丰饶陨塌的事,倏忽脸色定会瞬息阴沉下去。
“我当初就说过。”
柔软漂游的树藤尖刺般耸直起来,女人表情憎毒:“你当长久沉眠,无思无想,只做个漂亮的摆件,这才讨人喜欢。”
收拢五指催生出无垠银雾,华胥虚握霁微珠,操纵银白缠缚向半空的女人:“你若当初就湮灭在帝弓光矢下,也更讨人喜欢。”
“那可惜祂动手虽果决,却留隐患。”粘稠的红霾弥漫着,倏忽后撤了些许,悠然道,“你当初不知晓巡猎不会杀你吧,不然为何默许我同化你呢。”
“就是怕我转移战场,对上其他人叫你功亏一篑,对吗?”
华胥不置回答,径自弯起眸眼转变了话题方向,反问笑祂:“你不也想不到,醒来的不止你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