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倏忽难以避免地回忆起刚刚降生的日子,陈旧画面在脑中遥远涌起,显露那段曾经真心爱护过彼此,相互共生的过去。
那是好几千年前的事了。
祂本只是母亲枝桠上的一枚叶片,随着母体在星海间周游,直到母亲将祂赐予一艘巨舰,祂才于那时苏醒,落进舰体生根发芽。
巨舰上的人们很高兴,初来乍到的祂也是。
祂很喜欢他们,包括那些只是偶尔造访,来自其他巨舰上的人民。祂很高兴母亲拥有了这么多的追随着,因而分外乐意让这群生灵长存不灭。
让所有生灵都回到生命最本初的永恒与长生,这一直是祂的愿景。
仙舟航行星海,祂一定会带着这里的人,将丰饶的长生洒遍寰宇的每一个角落,为慷慨到将祂都赐予的母亲,献上万界朝圣的盛景。
人们为祂而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在树下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以表崇拜激动。祂也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里,注视着每一个大声赞美祂的人。
直到远处走来位高挑挺拔的青年,吸引走了参与者们的注意力,人群的焦点才转移更变,从对祂的庆贺变为了对青年的欢迎。
惊喜而崇敬的声音呼唤着青年的名字,热烈如排山倒海,竟是轻而易举便夺去了祂的风头。
岚。
转化为长生种的民众欢呼雀跃,声嘶力竭,一遍又一遍喊着青年的名姓,那个在仙舟古语中意为山间流雾的字。
岚。
大概青年的到来很令人意想不到,人群欣喜不已,满怀喜悦地期待这位名声响亮的英杰,能为神迹的长生树献上礼赞与庆贺。
巧的是,祂也在这样期待着。
因为青年身上毫无丰饶气息,依旧是凡胎肉体,但却优越到服下建木果实之人都无法媲美,那是一具就连祂也前所未见的完美躯体。
丰饶赐福对体内基因有着堪称精雕细琢的优化,但那些围在青年身边,经过赐福筛选优化过每一个细胞的长生者,都不及他十分之一的出色。
于是,祂心底油然而生了将青年赐福,同化为长生丰饶之民的念头。
这样得天独厚的健美优异,在得到母亲的长生恩赐后,必将更加卓越,往后不难成丰饶民中强悍大将,拥护祂伟大的慈怀之神。
这样的想法,在青年挽弓向祂射出一箭后,戛然而止。
祂始终记得那张镇定到有些冷漠的脸、记得那双锐亮的炽厉金瞳、记得哪怕被降罚也始终不改反对,最后一箭贯穿祂的本源的那个人。
他现在已经成神了,祂已经是神了。
不愉快的回忆渐渐终结,思绪飘回现实。倏忽睁开眼,扫向下方依次走过,以刀刃放血的追随者。
血液浇注在覆盖地表的根须,猩红如坠珠,接触粗糙树皮的那一刻便瞬间洇入树体,如同滴进了海绵里般消失不见。
枯腥色的皴裂树皮软体寄生物般在地面起伏,吞噬着能够搜寻的生机,吞咽似的动作暴露出糙硬外皮下的柔软血肉,鼓动翕张。
这是祂与生俱来的蚕食能力,是树种落地既生根的本能。
在祂所点化成活体的星球里,只有【计都蜃楼】继承了这份可贵的力量,可惜还是不足以对付不朽的血脉,在星海中死去。
想到这里,倏忽叹息:“到底是星神创造的子裔。”
祂现下也能感受到本源延伸在舰体,却无法动弹的根须。海水的拍击声渗出属于星神遗留的力量,牢牢镇压着巨树,不得生长。
像团被灌输了药剂、困囚在逼仄铁盒里的活物。分明迫切地想要生长,却破不开桎梏,只能朝能感受到的缝隙靠近,压缩自己的密度。
与生俱来的纹理已经被压缩至繁茂成肉眼不可见的木色,神木已再无树型,在龙魂的镇囚下生出与之类似的模样,虬蜷在海下。
这就是属于不朽的力量,哪怕星神本身早已神陨,连命途也一并崩落瓦解,可遗留下的血脉还是能够压制祂的本源。
令使收敛了叹息,令参天树影收拢枝桠,柔韧翕抖的枝条环绕成茧,从中缓缓褪出一副看起来是女性的人躯。
祂从中垂着枯腥色的长发飘出来,慢慢坐在了树梢形成的半圆里。身后活体藤蔓浮游逶迤,像鸟类无风自动的尾羽。
齑粉簌落的眼珠转动着,如同人工制造的饰品,透着浓烈的非人感,祂指尖漫上来几根糙硬的藤蔓,密密麻麻缠住了手臂:
“分明只是广袤汪洋中的微不足道的残留浪花,居然在汪洋干涸消失后,依旧能翻起滔天的海潮……”
语气半嫉半羡,探究的欲望在眼底强烈滋长,同时又升腾起醒目的怨恨,扭曲唇角,使蜿蜒树纹的诡异面容更显可怖。
金色枝条从指尖生长而出,倏忽半垂下眼睛,轻声感喟:“创造轮回转生、近似不灭、确切可以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