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荷色薄衫被春夜的风拂开, 商璃抱臂瑟缩了下,刚想说有些冷,便见裴无烬已经去关了窗。
“你今夜为何来我的寝殿?”
商璃揪着衣襟问。
裴无烬已关了窗, 依然背对着她。
“我也不知你睡得这样早。”
说得那样淡然,但他耳后攀上了无可忽视的薄红,愈加醒目。
“……你先别看我。”
她现在还不是他的皇后,他身为一国之君, 这般贸然, 北梁君子之仪在哪里,男女授受不亲的教度又在哪里。
要是让太后知晓了……
她说得再明白,也只是越描越黑罢了。
商璃同样羞赧,也没注意到那点红,照着穿衣镜理了理衣裳。
屋内没有风, 轻薄纱裙安安静静勾勒着她的身形, 有些欲说还休的味道, 却也没那么露骨了。
商璃静下心来, 再回首去瞧他,那个少年天子还保持着关窗的姿势,稍稍垂首, 乌金色长袍尽显凌厉和矜贵。
他手上无一刀一刃,还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郎,莫说这个平平无奇的宫殿,连外边高悬于天的明月也会为他俯首。
但他现在只是站在窗边,未得她准允前, 一次都不曾回头。
商璃想起幼时祖父教于她的君子之道。她愿遵从,也向往这样的君子能为夫婿。
所以她一直在找那个人。
却没发现,裴无烬就是当之无愧的真君子。
“可以了。”
商璃扬起笑, 等他转回身来,视线落回她身上,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她脑海里总是会浮现那个密室里的画。
过了这许多日,也不知裴无烬有没有发现。
商璃快走几步靠近他,揽住他脖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
“还有……”
她面颊上的酡红像盛放的牡丹,“你能不能现在给我画幅像?”
……
钟粹宫内只有简单的笔墨纸砚,商璃坐在玫瑰椅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等着裴无烬落笔。
笔墨在宣纸上洇开流畅的线条。
商璃却发现,除了落座时看她的第一眼,裴无烬都没抬起过头。
他的记性竟有这么好?
而且从头至尾,他都没怀疑过她的用意。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陛下?”
裴无烬:“来看看我的宫殿如何了。”
“……”
商璃觉得这句话都似曾相识。
她望着那只执笔的手,修长又有力,从前见惯了他十几岁平日握剑的模样,现在看来还有点大材小用。
而这样一个人,和她一同长大的人,每次见面都要斗番嘴的人。
居然要成为她这一生的夫婿了。
商璃用一种如梦中般的语气道:“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要近了?”
裴无烬笔尖一顿,朝她挑了挑眉:“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落子无悔,我可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不悦地嘀咕了句,索性站起了身走过去。
反正他也不用照着她画。
而短短一柱香时间,商璃竟从那副潦草的肖像画里,看出了她的影子。
那双眼睛最是鲜活,栩栩如生到商璃也愣住了神。
莫说裴无烬,就算邺京颇有名望的画师,没个积年累月的功夫,也很难能画得这样像。
“……惊为天人。”现在轮到她对他说这句话了。
少女身上沐浴过的玫瑰香萦绕在他身畔,钻入鼻翼,融入百骸。
透着粉的纤细指尖点在画像上女子的眼尾,像是给这幅黑白画上了色。
这画像对裴无烬来说,只是寻常。
他总会在对未来失去期望时想到她的脸,但光是想想还不够,他要画在纸上,刻在心里,让自己永生永世都不得忘记。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最大的私心。
他知晓这样的心思总是不光彩的,所以才在太清殿的西稍间设出一间暗阁来,藏住他多年的心意。
用作思念与肖想。
只不过在谢照生死后,他与商璃约法三章那次开始,他就没再画过像了。他光是每日亲眼看她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浪费时间,去画什么像。
半载没画过,裴无烬也没感到手生。
后知后觉,他才想起问商璃那个问题:“为何突然要我画像?”
提得确实很没来头,莫非……
商璃捧着那幅画怎么也看不够,眼睛亮亮的。
“听说陛下画功惊人,我也想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