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宫侍皆提心吊胆起来。
敢在太清殿编排圣上的,也就只有这位金尊玉贵的商大小姐了。奈何她敢说他们也不敢听,只能将头埋进地里,祈祷着贵人能早点消气。
榻上的少女身姿窈窕又不失丰润,绸缎般的乌发顺着肩颈垂落。一张鹅蛋脸白净清丽,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只是面上带着嗔怒,令人望而却步。
群玉垂首:“小姐息怒。”
臂钏叮铃脆响,商璃拾起茶盏,轻垂鸦睫,浅抿了口茶。
有这满盈的茶香在,殿内气氛缓和许多。商璃想起些什么,看着茶水中的倒影出了神。
若非情势实在紧急,她也不愿进宫折腾一趟,就为了见裴无烬。
从前斗不过他也就罢了,她都要成亲了,以为从此便能与他相安无事,结果未婚夫还在他手掌心。
裴无烬此人,阿耶与她说起过无数次。
“要论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还要属当今圣上。”
阿耶捋着胡子,从谢照生提到裴无烬,眸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三年前绛门关一战,记得陛下才十七的年岁,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一人抵千骑,千里奔袭击退边境蛮夷,夺回雍台十四州,定胜绛门关……啧啧,你不知有多风光,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枭雄啊。”
商璃靠在阿耶肩膀上,撇着嘴道:“……也就只会打仗了。”
“那可不止,”阿耶笑着回忆,“陛下还是三皇子时,可是国子监最刻苦的学子,多年伏案苦读,手不释卷,如今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日后必定是一代明君。”
其实这些不用说,商璃亲眼见过。
她幼时得先帝欢心,时常入宫与公主作伴,见到最多时候的裴无烬,便是在读书练武。
在世人眼中,裴无烬是无可挑剔的新君,但她就想不通,堂堂帝王为何处处与她较劲。
昨日扣了她的书画,今日折了她的梅花,如今就连她的婚事,他都要横插一脚不肯放过。
在她与谢家定亲前,阿耶郑重问过她:“阿璃可真想好了?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要做谢家子的妻?”
那时的商璃斩钉截铁,说谢照生在她眼中,比皇后之位要宝贵得多。
现在的她依旧如此想。
要她嫁给裴无烬?那不就是让她羊入虎口吗!
皇后之位且不说能不能保住,单单他日后的三宫六院,就够她生一辈子气。
“小姐,赵公公来了。”
她神游时,赵承忠已然见过礼,神色有些不安。
商璃倚靠在迎枕上,启唇:“陛下怎么说?”
赵承忠埋着脑袋道:“陛下说,晚些时候他倒是有空,但若商小姐是为了谢小将军的事而来,就……就……”
商璃蹙眉:“就什么?”
赵承忠咬咬牙说完:“……就立刻出宫,往后半旬也不得再求见陛下。”
群玉听得心惊,小心翼翼瞥了眼自家小姐,不出所料,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敛去,颊边的梨涡也看不见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可算是冷静下来了。
除了压着茶盏的指尖些许泛白外,无人能看出她此时是喜是怒。
商璃没有言语,缓缓用茶盖拨了拨茶水。
殿内几乎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刻意收着呼吸声,唯恐再触怒了明显在气头上的贵人。
“好,有劳公公了。”
赵承忠还以为又会挨顿数落,闻言诧异抬头,少女竟笑得格外温柔:“我会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公公有事就先忙吧。”
待赵承忠感激涕零离开,商璃抿直了唇线。
她就知道,裴无烬是故意的,不然也不会心虚到不敢见她!
换做一载前,裴无烬尚未御极,她必得亲自去跟他讨个说法的。
但,今夕不同往日。
她方才已经尽力隐忍脾气了。
她与裴无烬的私怨是一回事,她身为承阳侯府大小姐,得顾及商氏一族的颜面又是一回事。
可不能因为裴无烬,再让她落得个跋扈的名声。
“小姐……”
群玉跟在商璃身边已有数年,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
商璃作势起身,她伸手搀住,担忧问:“小姐,你没事吧?”
商璃拿起块枣泥酥,面无表情咬了一口:“我很好啊。”
那就是还在生气的意思。
也是,以往小姐和陛下置气,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咱们现在出宫?”
“急什么。”
剩下的半块枣泥酥被搁回白玉盘上,商璃缓步走出殿门,西稍间里外乌泱泱跪了一片,她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