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喜嘴里的话就这么停住, 表情也僵住。
她依旧保持仰头的动作,空气中闷热的风往她身体内灌。
内心的情绪压了压,钟喜缓过神重新扯开个笑容。
“你不用有负担,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她错开眼, 很怕暴露自己受伤的眼神,转头去看江面上的灯带,半开玩笑道:“今天就算不是你,是其他人,我也会跟着的。”
“你觉得我会跳下去?”
还是那个问题。
钟喜伸手扶着栏杆, 手指有些紧张地在栏杆表面来回戳,“是因为我觉得伤心的人是需要有人默默陪伴的。”
江郁年垂眸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明明灯光已经模糊了他侧脸的伤痕,他却非要在这黑夜里把一切都撕开。
“你喜欢我?”
这句语气带点轻佻,钟喜听着不大舒服。
可她还是转过来重新望进江郁年带着冷意的眸中, 认真道:“是。”
江郁年被她眼里的认真刺伤, 理智告诉他要冷静, 但他根本无法控制不住地竖起浑身的刺,扎向这个看上去过于明媚坦诚的姑娘。
他扯着嘴角,眉梢却没有一点的笑意。
“你没听见吗?”
“啊?”钟喜不明白。
江郁年轻笑一声, 毫无愧疚地告诉她。
“我毁了别人的一条腿。”
说着他还有意走近一步,微微躬身凑近盯着钟喜,温热的呼吸砸在钟喜的脸上,叫她忍不住心跳怦然。
“她也说喜欢我。”
他挑眉,视线下移看向钟喜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的腿上,语调有些痞,“还是说, 你也做好了这样的打算?”
钟喜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小腿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细小的动作被江郁年捕捉到,他嘲讽地笑着直身,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耳边小声一句带着委屈地问。
“江郁年,你在吓唬我吗?”
江郁年皱眉,预备转身的动作顿了顿,他撩起眼,没说话。
钟喜腿上被咬的小包开始发痒,她想抓,但是又觉得现在的时机不合适。
“我不相信她的腿是你伤害的。”
江郁年眯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轻“呵”一声。
“你倒是挺敢信我。”
钟喜执拗地摇头。
“你会照顾大橘,还会在巷子里救下我和小狗,我不相信你是这样伤害别人的人。”
也许是晚风太闷热,也许是小姑娘信任太重,江郁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盯着钟喜,半晌都没有动静。
对方也看着他,明明很想动但还是固执的保持同一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江郁年强迫自己别开脸,冷声道:“我劝你离我远一点。”
钟喜叹了口气,小小往左移动一步再次和他对视上。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也知道你可能是极力想用这些伤口,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劝退我。”
“可我还是想说。”
“江郁年,你说你糟糕的过去,绝望的未来,可是......”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彩色灯光氤氲在她眼底发亮。
“我还是要喜欢你的啊。”
江水连绵,灯影闪烁,小姑娘执着认真的一字一句清晰地送进耳朵里。
江郁年情不自禁握紧裤子口袋里的手,手指尖无声蜷缩又松开。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丑陋的垃圾。
因为他刚刚践踏了一颗世界上最美好的真心。
老实说,前半截的人生里,他听过很多真心。
有人说真心喜欢他。
有人说真心为他好。
也有人说真心希望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可这些真心经过时间的检阅,经过利益的撕扯,被现实撕开美好的外壳,露出狰狞的本身来。
他被划得头破血流,也被这些腐臭的真心撕碎了人生。
无数次他都觉得窒息,甚至想过自我了结,可他答应了老太太,怎么也要活下去。
他还记得他拎着塑料袋站在床边,阳光把塑料袋里的大叠纸币照得鲜红又庸俗。
老太太拔下氧气管,还对他极力扯出个笑来,安慰他,“先过着呗,你知道哪天希望就来了。”
这句话像漏进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既让他能喘息,又让他挣扎。
因为过少的空气反而会使人更加难受。
可此刻,面前的姑娘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砸了门冲进来,她把大口的氧气送进来。
江郁年在这一秒,开始大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