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浅刚想多问两句,7号的患者已经站在她们身后,看样子是等得不太耐烦。
“咱们这不认地方上的检查报告。”遇见的病人多了,年轻的男医生嫌麻烦主动解释原因。
来之前的好感瞬间落下去一半,丁浅拿着好几张化验单领着母亲半询问半摸索,接近五点总算完成了所有检查。
回来才发现还得重新排队,她心里的火蹭蹭蹭地往上蹿,恨不得挤到门里与那主治医生理论一番。
“大城市就是这样,我都没急你着什么急?”
此时,走廊内稀稀拉拉走了一大半,张初华拉着女儿坐在门口耐心等着。
“我不是怕您身体吃不消吗?”丁浅忿忿瞪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气急败坏地说道。
张初华随后笑了,“当初你不是心心念念要来这里上学,现在还觉得好?”
提到当年那档子事,丁浅脸上划过一阵异样,她半背过身佯装在找东西,那话随着看不见的脸色慢慢渗了出来。
“我是认准那个目标,不是因为这个地方。”顿了顿,她声音放得更低,“好不好的,您也没给我尝试的机会——”
“你们也是等着加号吗?”
“不是,我们等看报告。”张初华扬一扬手里的检查单,母女俩的谈话戛然而止。
往事突然涌上心头,丁浅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那束光明明近在咫尺,只忽的一下,就被张初华无情扔到九霄云外。
再之后,对大城市的憧憬渐渐被其他占据,她只能在梦里百转千回时才会遇见那个难以磨灭的身影。
真的没想过挣扎?
梦里,不停有声音反复问她。
有吗?
大概有过……
思绪如汹涌波涛的潮水,一经发现便如迅猛狂奔的战马,踏破河水,越过礁石,奔向前途未知的山丘平地。
没等情绪收回,张初华已经先一步起身,丁浅忙不迭拿着包跟了上去。
屋里,刚刚看完报告的患者与她们擦肩而过,对方愁容满面,连带着陪同的年轻家属脸色都极为凝重。
丁浅不敢往深了去想,扶着母亲坐下乖乖等着医生宣布检查结果。
“基本处于临界值。”大抵看了一下午,主治医生已经戴起口罩,仅露出的那双眼睛多少瞧出些许倦容。
“可以不用开刀吗?”没等对方回答,张初华先一步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要避开那道血光之灾。
“目前看是,但随着年龄增长这种风险程度也会逐步增加,也就是说您不舒服的情况会越来越明显。”对方拇指上推了一下镜框,语气依旧淡漠。
丁浅顾不上先前对他有过非议,此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盯着那双眸子细问:“如果到了要开刀的地步,我妈妈这种情况是生物瓣膜合适还是机械瓣膜?”
“看个人需求。”
“我查过资料,生物瓣膜术后可以不用吃抗凝药,但有平均使用年限——”
“我看你母亲并没有开刀的意愿,等考虑好开刀再谈这些也不迟!”对方将那一叠检查单返还过来,同时出言再次打断丁浅还未说完的话。
没有这家医院的检查单她能理解,可此时身为患者家属,难道连多问一句的理由都没有?
看着对方身后一整面白墙上挂着的锦旗,瞧着那些深红绸缎烫金大字,丁浅忍不住发笑。
“医生,是不是不住院我们连多问一句的时间都不容许?”
对方抬眼,狭长的眼眸落在她脸上,长久都没有离开。
“你是觉得说清楚,你母亲就会改变主意?”静默片刻,他缓缓开口。
听着毫无一点儿怜悯之心。
“改不改变,难道作为病人家属我们没有资格了解清楚?”
“你可以先去看看身后还有多少患者,我把时间分给你,那谁给真正需要手术的病人?”
三言两语,丁浅对他的看法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只觉得他是那种看惯生死,眼里毫无波澜的判官,如今只当是沾染了大城市独有的那份傲慢与偏见。
丁浅不是爱与人争吵的性格,绝大多数时候宁愿自己咽点苦水把委屈往肚子里吞,也不愿意大动干戈。
但今天,为着母亲,她明显怒了。
怒气刚刚渐起,胳膊已经被张初华拉到一边,“行了,人主任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咱们等了大半天,就两句话也不能说吗?”
趁着又有人进来,张初华将女儿拉到门外。
“我倒觉得不说有不说的好。”张初华站在窗子口,明显卸了一身烦恼,仿佛刚刚给她看病的不是什么主治医生,而是掌握生死大权的判官。
“什么都知道,还有什么盼头?”她眉眼藏不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