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没听懂, 萧晔也没急着解释。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后脑勺上,用臂弯把她收得更紧,紧到两人的呼吸都有些艰难, 紧到彼此的骨骼几乎都要碰撞出碎玉断金的声音。
南戎使团纳贡来朝,流水般的宝物里, 只一件得了萧晔的注意。
是一匹深紫的菱纱,不知是用的什么线什么织法,远远望去,就跟把天边暮云扯了段下来似的,极尽旖丽。
宫里伺候的都是人精,不必萧晔吩咐什么, 李胜荃就揣摩懂了他的意思, 着针黹宫人日夜赶工, 给被藏于紫宸殿中的那位,按南戎时兴的样式, 制出了一袭裙衫。
此时正穿在昭宁的身上。
可惜她像一个华贵的衣服架子,眉眼间几乎没有人气。
南戎女子的打扮,萧晔原只在昭宁认祖归宗的那场鸿门宴上见昭宁穿过。
彼时的她是个什么模样?
腰际轻盈,领口低垂,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加掩饰的采撷之意,昭宁却不以为意, 脉脉眼波向他招摇, 就跟带着小钩子似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他,她好不好看。
现在呢?
一瞬茫然过后, 瑟缩在他的怀抱里, 像某种受伤的小动物, 只会轻蹭着讨好他。
萧晔高挺的鼻骨生硬地戳在她的颈窝里,深嗅着她身上浅淡的馨香,良久,才重重地喟叹一声。
她曾是一柄拿在手上都怕伤及自身的利锥,可现在,这点锋芒已然消解。
现下,她在悄悄抬眸觑他,眉眼间却是钝钝的。
这点钝,比什么尖锐的寒芒还能够刺痛萧晔。
他曾经想,只要她愿意与他针锋相对,哪怕是要把他咬得血迹斑斑,去争抢那点情爱里的主动权,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恨何尝不是另一种绵长的感情。
他相信待到某年某日,他们终究还是可以在漫长的厮磨里找到彼此合适的方式,永远的纠缠下去。
直到今日,萧晔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么彻底。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随时可以抽身的游戏,对昭宁而言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她能把握的事情却只有她自己,她的心力,在他窃喜的一次次交锋中疾速烧燃,很快只剩下眼前这一点灰烬。
此时此刻,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担心他发作牵累旁人,昭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屈起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
依旧带着讨好的意味。
见他没有拒绝,昭宁眼睫低垂,只露出一点亮极了的黑眼珠,在他紧绷的臂膀里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试图转过身来。
萧晔以为她有话要说,松开了些。
昭宁面对着他,却没有抬头,只是固执地将手胡乱攀向他的领口。
萧晔心如刀绞,他闭上眼,不想再看她这幅样子,凭本能攥住了昭宁的手腕。
停顿的几息间,枯败的荒山间,她笨拙的舞步、蹩脚的动作,梦魇般再度浮现。
萧晔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他凭什么不敢看呢?
是他自己把她变成了这幅模样。
他和那些被他手刃的人没有区别,甚至更轻贱于她。
“终是我对你不住,昭宁。”
蝶翅般纤密的长睫轻颤,昭宁似懂非懂地抬眸,似乎在讶异萧晔这唱的是哪出。
她的目光并没有攻击性,却让萧晔心尖发紧,像是被利刃一寸寸剜过。
见他哽住了,昭宁抬手圈住他的腰,伏在他胸口,抿着唇问:“我自荐枕席,会让你这么愧疚吗?”
她的声音很轻:“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原本就是这种人。并不是谁改变了我。”
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萧晔才堪堪控制住自己没有掐痛她的手腕,他尽量平复呼吸,不让言语中有任何可怜的意味旁逸斜出。
——昭宁此生最恨被人怜悯,尤其是……被他怜悯。
他不谈往事,只论眼前,“萧氏玉牒之上,并无你的姓名,你……”
昭宁抽回了被他捏在掌心的手腕,神情淡漠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说着她不在乎的闲话:“嫣是一个好字,无论后来如何,至少他们为你这个未出世的女儿取下这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
萧晔久久没有切入正题。
他甚少有这样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的时候。
他顿了顿,索性直接拉起昭宁,走到殿前玉案的一端,执起她的手,去触碰这堆玉牒中、空置着未有篆刻的那一块。
昭宁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皇后自然会被记上玉牒,她以为,萧晔不打算威逼,开始利诱,想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让她知晓她割舍掉自我会得到什么。
只可惜,天下最高贵的女子落在这青玉间,也只剩某某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