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弦说话的语气和煦到昭宁有些意外。
这位吴夫子是出了名的铜豌豆, 炒不烂嚼不碎,眼里揉不得沙子,管你什么身份, 在学堂里不合规矩的通通挨过她的手板心。
她的公正,体现在不会和其他教习一样略过昭宁。
她的态度很明显, 只要是坐在书塾里,管你是谁,该教就教。
像昭宁这种开蒙晚、脑袋又没那么灵光的,也被一视同仁地打过手心。
当然,这并不代表吴弦对昭宁有多么的特别。她只是尽自己的教习之责。
眼下,昭宁微张着唇, 讶异地顺着吴弦的视线往下看……
繁复旖丽的裙摆之下, 金质的脚镣若隐若现。
其实方才, 那些小丫头也都看见了吧,不然她们的眼光, 为什么都刻意避开了这里呢?
分明萧晔并没有如他所说,像对待犯人那样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黥印。
可是昭宁此刻,脸颊却在发烫,就像真的被烧红的烙铁滚过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他的所有物了。
只是刻意的忽视下,她自己都忘了这样的耻辱。
昭宁的局促来得有些迟, 她缩了缩脚, 拉扯着裙摆去遮住这双脚镣。
也不知萧晔是哪找的料子,似金非金,不会硌得脚疼, 韧性很足, 拿硬东西去磨都磨不断。
吴弦收回了略带悲悯的目光。
事实上, 她的感触远比昭宁想得要深。
吴弦当然不懂昭宁与萧晔或是其他人间的弯弯绕绕。
但是,在她眼里,昭宁不过是一个没人管束、没被教好的孩子。她见过昭宁嚣张跋扈的样子,也瞧得出她那时的虚张声势下,是多么旺盛的生命力。
不像现在,尽管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是她身上那股原来怎么被磋磨都没有消失的生气,忽然就不见了。
昭宁没有回答吴弦突如其来的问题。
像被叼回狼窝的兔子,尽管狼已经松开了她的后颈,允许她在他的势力范围里稍加活动,可她依旧警惕。
她甚至在怀疑,这句“想走吗”也是萧晔试探的陷阱。
只要她敢说一句想,他便又有了收紧绳索,将她紧缚的理由。
想到萧晔蛰伏的眼和狠戾的动作,昭宁就忍不住心肝打颤,她自觉承受不起他再发什么疯了,敬谢不敏,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吴弦不意外她的态度,没再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教起了昭宁礼仪。
昭宁当然不会是一个好学生,再加上她的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半天下来,她都以为一向严厉的吴夫子要发火了,结果却只等到了她的重重一叹。
吴弦忽然道:“昭宁,你可知你在学的是什么?”
昭宁轻率地弯了弯唇角,闲闲道:“皇后之仪。怎么了?”
在宫里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精神紧绷,连带着眠浅,昨晚萧晔在屏风后的问题,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昭宁不在乎,更未动容。
是皇后抑或脔宠,有何分别?终归都是萧晔的玩物。
权位不过是另一重脚镣。
现在他愿意从指缝中漏出尊荣给她,无非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知道她翻不出掌心罢了。
吴弦瞧出了昭宁眉梢快活的不屑,心念一动。
她的外家曾是煊赫的文臣世家,外祖更是经世大儒,可一朝权势斗争,照样成了被碾碎的蝼蚁。
连带吴弦这个已经出嫁的外姓女,被害怕惹祸上身的夫家休弃。
萧氏杀了她外家百余口人,那时的皇后竟还觉得,她家中了无牵挂,定不会受俗世牵绊,一定能做个刚正不阿的先生,好好教养宫中的贵女,这才召了素有才名的她进宫。
瞧瞧,砍完人家里人的脑袋,竟还觉得这样的人更好用,要榨干最后一丁点价值。
这天家宫阙,当真是又肮脏又好笑。
看着挣扎求存却又反复被碾落尘埃的昭宁,吴弦神色和软下来,惋惜似的轻叹一气。
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
昭宁的脑子近来锈得很,直到吴弦转身退下,她才恍然听见了她声音极低的最后一句话。
“我可以帮你。”
吴弦确实配说得起这句话。
虽然萧晔后宫空置,但是宫里多的是太妃和没成年的公主,而田太后闭门不出多载,很多事情并不熟悉。
眼下的琐碎宫务,不少都被交到了她的手上。
——
是夜,下了一场雨。
天早就冷了下来,雨珠里夹杂着冰碴儿,啪嗒啪嗒地打在花坪上。
早该是睡觉的时辰,昭宁却抱着手炉,围着披风,就这么坐在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