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惧意, 她缩着肩膀往后靠,努力收下巴,一边挣扎一边问:“你……你在做什么?”
此时, 屋外天色已然昏沉,而萧晔背对着光, 身形大半隐藏在阴翳里。
他收了手,指腹状似无意地擦过他方才掐出来的红痕。
可是他一步也未肯让,反倒倾身向前,离她愈发近了。
昭宁从来不会这么怕他。
虽然她几回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却都是因为旁的事情,并不是真的畏惧于他。
她惯会撒娇卖嗲地做戏, 可是, 她当真能演到如此地步吗?
演到像她、却又不像她。
萧晔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本能的判断。
他收敛情绪, 往后退了两步,温润一笑, 道:“抱歉,是为兄莽撞,见你睡得太酣,以为出了什么差池。”
若非昭宁下巴上还有些痛, 她恐怕要以为萧晔身上散发出的森寒的气质是她的错觉。
“你太担心我的病了,”昭宁很快就替萧晔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她大度地挥挥手, 道:“关心则乱,不必同我说抱歉。”
闻言,萧晔微微有些错愕。
他甚少在昭宁身上得见这种直率的、正面的情绪, 可是他回过神却又觉得这样的她并不陌生, 她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她平等地恨每一个人, 从前不加掩饰的恶意或许也算一种直率。
哦,不对,她最恨的应该是他。
“你……”昭宁脸上又露出了那股困惑的神情:“为什么要直勾勾地看着我呢?你真的是我兄长吗?”
萧晔重新绷起脸,身上的气质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骇人,却也冷了下来。
“并未骗你,”他厘清了思绪,顺势望进昭宁的眼睛,问她:“你当真什么也记不起了?”
昭宁老老实实地回答:“也不是全都记不起了,我零星还记得一些。”
萧晔轻挑眉峰,道:“都还记得些什么?”
见昭宁迟疑,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不想说,便算了。”
“我想起来一个名字,”昭宁终于还是道:“可是,它和你刚唤我的那个名字不一样。”
昭宁……其实只是一个讨喜的吉祥话,同任何一位公主的封号都无甚区别,这两个字背后,没有特别的含义与意味,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
想及此,萧晔面色不改地说瞎话:“你刚醒,听错了,我没有唤你。”
失去一部分记忆的同时,昭宁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机警,她居然真的信了这蹩脚的谎言,眼巴巴地看着萧晔。
“可是我记忆里的另一个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好像是叫……‘小树’,还是什么。”
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低下了头,“听起来和小猫小狗似的,还没绣月她们的名字好听,是不是我记错了?
她没记错。
没上玉牒,自然不配姓萧,兼之为父不祥,别说名字了,连姓氏对昭宁来说都是奢侈的东西。
刚去静心斋读书的她,被人叫野种。旁人都笑她无名无姓,她心里不服气,想着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可惜那时她还不认得几个字,和睁眼瞎也差不多,给自己起名“小树”而不是“小狗”,全仰赖于那天她出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宫墙下的歪脖子树而不是哈巴狗。
她志得意满地拥抱了这个新名字。
不过等到下回有人叫她野种,她骄傲地抬起头,说出了自己这个蹩脚的名字的时候,很显然,非但没有换来尊重,反倒惹来了更多的嘲讽。
后来,昭宁也再未提及过这个玩笑话似的过往,萧晔也不过是后来听说过一点。
他没料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是她忘不掉的部分。
萧晔心生感慨,笃定道:“没有,这确是你的名字,很适合你。”
事到如今,他觉得,她确实很像一棵树。
一棵歪歪扭扭,以自己的方式乱七八糟地生长的树。
昭宁闻言,怯怯地垂眼笑了。
不过,萧晔生性多疑,纵试探至此,他也并未全然相信,他朝昭宁道:“把手给我,我也给你拿一拿脉。”
总要他亲眼所见才可堪信。
昭宁正侧坐在美人榻上蜷着腿。
她轻轻垂眸,纤长的羽睫严密地遮住了俯视她的那一道视线,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声音温软,夹杂着一丝讨好,却又乖顺地撩起袖口,把手腕伸了出去,“兄长,你也会给人看病吗?”
这句兄长叫得属实顺口。
萧晔点头,却听她继续问道:“可你说我是公主,你既是我的兄长,自然也血统高贵,怎么会学医呢?”
萧晔没想到,自己还没探出个什么东西,就叫她发现了逻辑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