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寂寞的冰殿内。
函徵依偎着没有活气的女子, 下巴磕在她脆弱单薄的颈窝内,动作闲适而亲昵。就像他和她度过的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靠在一起懒懒晒阳光,看着窗外飘飞的蜻蜓。
遗憾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根本不容人多想。稍一回忆往昔的美好,钻心的痛苦就会像汹涌巨浪一样将人吞没,剥夺人的呼吸。
“阿姒……”
函徵双臂箍她死死的,弦姒的脑袋以活人不可能的姿态垂坠着,再也没法逃,再也逃不了,完全成了他的掌中物。
二人之间笼罩着凝重而恒久的寂寞。
他亲吻她,浓烈而溢满了微笑, 幻想着她会或喜或悲地扭头嗔怪她,他也跟着或喜或悲。若有外人在场, 一定认为他精神已然不正常, 喃喃和死人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
亲生皇嗣血脉他不去看,他倒天天病态地陪着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包括卫凛在内的旁人都认为他疯了, 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 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摸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 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 “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