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以来, 朝中科举改制之事沸沸扬扬。圣上谕旨,要求地方官学在既定科目外额外开办女学, 专供女子读书,让天底下囚困深闺的妇人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此举遭到了朝中一众老顽固的诽谤抗议,今上当真惊世骇俗,娶了个婢女做皇后不够,还让开办什么女学,简直是牝鸡司晨。自古女子足不出户,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执掌中馈,安于内宅之中, 读书识字作甚?难道将来也考科举,分一杯男子的羹吗?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这对于儒家士大夫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无人敢在金銮殿叫嚣。妇人读书识字固然是毁灭性的,得罪了皇帝, 下场更加是毁灭性的。
皇权收拢的好处, 便是皇帝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皇帝已裁断如此,即便朝中有不满,也无法形成如外戚姜氏那种威胁性的力量。偶有极端强谏者,拖到午门梃杖几下便老实了。
宫中新来了许多女官, 皆是新鲜面孔。
弦姒坐在观宸阁高峻的露台上择着桑树叶子,酿桑叶酒,一边冷眼打量。
“这些姑娘, 是全国各州郡女学中选拔上来的翘楚,在皇宫为女官。短短时日,倒做不了什么事,主要是镀一层金,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兴办女学的决心。”
春儿悄声禀告道。
打从当姑姑起,春儿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她比弦姒身份灵活,又通晓弦姒心意,能心照不宣打探来不少重要讯息。
前段时日春儿和锦书她们都被收走了,弦姒多番讨要,才使函徵松口。
春儿回归后,晓得弦姒被严格监视的处境,打探消息须得在圣上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不触及底线,打听暗地里的小道消息。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皇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手里略微攥了点权力,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宸妃了,春儿做事也得心应手多了。
“女官……”
弦姒喃喃念叨着,面色覆了层严霜。
果然,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
开办女学固然是好事,由其他明君仁主做很正常。但她们这位圣上,无利不起早,算尽人心,所谓女学只是他用来掩饰己欲的工具而已。
天下女子的学识和自由?与男子一样科举的权利?对不起,他才不会感兴趣。他若真是那向往天下大同的人,当初就不会干出强迫她的事。
他定然后悔了废黜后宫,开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收纳天下才女。他是皇帝,必须要开枝散叶。她生不了,他自然要寻别人生。
弦姒对皇帝的爱意,无形间消减了七成。
亏她还感动过,他春秋正富,为了她甘愿过继!都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她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情绪上头。
不知不觉,手中桑叶被她扭得面目全非,绿色的渍水四溅。
弦姒恍然惊觉,她居然在嫉妒,她居然也开始在意他身畔的其他女人了。
她口是心非,嘴上大度推他去别处,实则小心眼得很,一遍遍要他许诺不会走。
弦姒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将桑叶丢掉。
她讨厌如今的自己。她变得和普通人家里争风吃醋、尖酸刻薄、与妾室为敌的主母一模一样。丢了身子还不够,心也快守不住了。
她若能生出个子嗣,后半生也算有依靠。可现在的她,看似是花团锦簇人人敬仰的皇后,实则权力、孩子一样没有,命运依旧受到他人宰割,能不让她恐慌浮心。
在观宸阁吹够了风,弦姒凤驾坤宁宫。
路上遇到新任女官们向她行礼,烦心得很,弦姒理都没理会她们。
才成婚多久,就纳妾。她气得眼泪直掉,不争气地擦了擦。骗子,大骗子。
泪弄湿了一小片妆容,幸好头上戴着香叶冠,冠上罩着青纱,为她遮了羞。
香叶冠……她居然自觉珍惜地佩戴他赐的东西,几成一种习惯,心口也戴着他的长命锁,浑身上下全是他的痕迹。
她略有懊恼地摘下香叶冠,欲发泄丢掉,终窝窝囊囊地停下,不敢毁坏御赐之物。那人睚眦必报,香叶冠若是掉了一片叶子,有她好受的。
“收着。”她丢给了春儿。
入得坤宁宫,忽浓忽淡的香气萦绕于鼻,沿途看到繁星一样的花海。宫人们有条不紊,忙忙碌碌地搬运摆放着花盆。
“怎么回事?”她并没吩咐过摆花。
领事宫女喜气洋洋地道:“回皇后娘娘,初春了,花房到了一大批花,盆盆珍稀艳丽,圣上说都赐给娘娘您,装点这坤宁宫。”
话里话外,跟弦姒得了多大福分似的。
弦姒咋舌。他暗地里在选美纳妃,面上却用几盆花搪塞她。
“娘娘请吧,圣上等着您呢。”
来两个卑微太监腰弯得只到她腰间,殷勤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