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得学会面对失宠的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后, 她仅在御花园偶然邂逅了一次圣上,再无音讯。
便是那次邂逅, 圣上也并未临幸她,她在乾清宫抄了片刻青词。
光耀一时的宸妃,枯萎坠落。
春儿最明白这种感觉,之前刘伦也是从御前大总管跌为看仓库的低等太监。那种从云巅跌落谷底的落差感,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
弦姒见厨房一日日端上来山珍海味,直皱眉:“不好这样铺张。”
内务局惯是拜高踩低,克扣式微者的吃食用度,粮食该存着点吃。
品儿却道:“内务局一日日为您送来新鲜吃食和衣衫住行用度,皆是最上等的,态度谄媚一如往昔, 未有轻视克扣,娘娘放心享用。”
弦姒微讶:“竟然如此。”
内务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竟然转性了。
囚居深宫, 长日清闲,弦姒当惯了一天到晚任人使唤的奴婢,骤然当了娘娘也闲不住。毓德宫后园的花木, 她亲自打理起来, 剪枝、浇水、施肥,头头是道,比园丁做得还好。
“娘娘的手真巧,什么都会。”春儿和品儿蹲下来好奇围观,赞叹连连。
弦姒下颌微扬, 敛着笑意,眉眼间有种从容傲气,道:“我以前替圣上栽过仙木, 乾清宫的白桃花,松柏枝,殿中日日插的花木,都是由我打理。”
做御前大宫女是她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风光,体面,钱多,朋友多,有归属感,那种踏实的幸福令她怀念,她时常要提起。
“这几侧枝剪下,别扔,搁到咱们宫殿里面去,袅袅的枝叶花香最是怡人,比熏什么香都好闻呢。”弦姒井井有条,支使着几个小宫女。
“诺。”春儿等人齐声答道,浓夏之际,花蕊上还停驻着蝴蝶,浓香扑鼻。
品儿见娘娘苦中作乐,心情复杂:“内务局有种子,赶明奴婢领东西给娘娘捎些来。”
弦姒颔首:“那很好。”
没有什么比从头培育一株花草更消磨时间的了。
毓德宫这边自得其乐,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金殿,殿内飘荡着阴冷的拂晓气息,犹如阎罗殿。
奴才们侍立屏息,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殿中黑楠木柱子阴暗,雄伟,映衬得大殿复杂而深邃,诡异又阴森。
函徵斜卧在殿中八卦图上,宽袖道袍轻拢身形,经卷散落,袍带上仙鹤振翅欲飞,他本人冰冷又阴暗,难以拂去的寂寥神色。
打开锦匣,一颗纯黑丹药,外覆灰白阴翳霜气,触之冰手,散发着阴冷腥甜之气。函徵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近来,他常食丹药抑制对她的感情。丹药的药效一过,思念反噬得更加厉害,搅心搅肠。
他晾了她半个月,她一次也没主动觐见他。
以前他们的感情多好,形影不离。她依恋他,对他一片痴心。
自从把她赐给太监,他们的感情完全变了。
外人都以为她失宠了。内务的副总管刘勤拜高踩低,试图克扣她的用度,被他杖毙了。有刘勤做例,看谁敢动毓德宫一丝一毫。
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护着她。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翻涌着冷怒,时而想庇护她,时而又想杀了她。时而又觉得,他这样食丹饮酒伤身,自暴自弃,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她怕是已经把他忘了吧。
丹药入腹,函徵的唇舌中泛起强烈的苦味,同时心口强烈的绞痛,经脉里似有细碎冷流游走游走,太阳穴突突胀痛。极冷之后,他浑身又开始变得难过,似被投进了火里。
函徵掐了掐阵痛的眉心,轻振衣襞,抖擞精神,打开紧锁的紫檀木柜。
锦匣深埋其中,重链紧锁已久。
以私密钥匙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宫女形制的红头绳,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沾着元血的白布,一件石青的抱腹,萦绕着独有的女子气息。
函徵长睫轻轻扫了下,拿起那件抱腹,放在鼻下嗅吸,病态地沉湎其中。她的香气顿时弥漫他整个肺腑,胜过丹药千倍万倍。他品味了片刻,紊乱的神智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该有点动作了。
眺望窗外,日牌过正,正是午睡的时辰。
“摆驾。”
至毓德宫,蝉鸣阵阵,分外宁静。
毓德宫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尽在他的控制之中,得益于他精妙的安排。
宫女品儿和春儿正在庭前搬花盆,里面栽着娘娘刚栽下的茉莉花种。乍然阴影罩来,花盆摔了,她们刹那被慑住,匍匐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
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者驾临,悄无声息,黑云压顶,安静得跟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