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伦和弦姒两个快要出宫的老宫人, 本如树梢上即将凋零的黄叶,被隔离, 被边缘化,被迫清闲,渐渐脱离宫廷核心差事。
不存在任何人排挤他们,任何被赐了婚或即将出宫的老宫人皆是如此。从核心差事的漩涡中脱离出来,交接,隐退,才能干干净净出宫。
然而,惯例被打破了。
许是他们伺候得太好了,主子对他们法外开恩,将他们召回, 允许他们继续当差。
刘伦依旧当大总管,掌管司礼监和乾清宫, 弦姒依旧当大宫女, 负责乾清宫诸杂事。
宫里油水足,体面,有归属, 有安全感, 对于刘伦和弦姒这种高级宫人来说,更有时时面圣的荣耀和特权,巴不得留在宫里。
他们之前纯纯以为自己被驱逐了,才去经营宫外的家。
孤零零一个老太监一个老宫女流落在外,即便广厦豪屋, 坐拥家财,亦凄凉惨淡,闲极孤独, 落寞老病,熄灭了生命气和精气神儿。对于刘伦这种六根残缺的人,更要承受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
所以能赖在宫里一日,他们绝不想出去。
乾清宫殿前宽厚的水墨青砖上,弦姒和刘伦并排下跪,双手匍匐,脊背躬成弯虾,额头抵在坚硬青砖之上,拜谢圣上的恩德。
冬日淡薄的日光,映出他们矮小的影子。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矮小衬得面阔九间的殿宇磅礴而高峻,枣红和金色格子无比庄严。蚂蚁般卑微的身躯,连冰冷的大殿汉白玉基座都够不到。
天理纲纪,坚如磐石。
函徵于深邃黑暗的大殿中,下睨这二奴才,眼风若剑铓出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
不知怎么,两个奴才相提相携、并肩等齐的亲近样子,那么的惹人不快。
他第一次提出明确批评:
“擅离职守,罚俸三月。”
刘伦和弦姒脑袋叩得死死的,冷汗直冒,半个字不敢申辩。他们真是冤枉,出宫是循规蹈矩,和司礼监报备了,和内务局报备了,羽林卫按流程放行,怎么圣上反而怪罪起来了呢?
圣上从不是一位走寻常路的君王。
“奴才谢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