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松柏挂了层冻白的雾凇,风呼啸掠过。宫殿掩映在濛濛冬雾中, 比之往日的庄严权威,多了层令人敬畏的神秘感。高峻的宫墙,是整个王朝的命门,泱泱浩瀚的九百九十九座殿室。
宫人们纷纷穿上了冬装,皮毛紧紧捂着脖颈,裹挟冰碴儿的旋风还是能从颈缝儿钻进去,冻得人小步快走,不停搓手,呵气成冰。
“这鬼天气……”
宫人们只敢在心里暗骂,若污言秽语冲撞了主子, 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宫人们忙忙碌碌,乾清宫地面擦得清水似的能当镜子, 罩炉里烧着银丝炭, 温暖如春,扑面而来的热气,养蝴蝶都养得活, 最重要的是暖而不烤热, 火候把控得精准。
王福禄穿着首席大太监的绣袍,手执拂尘,盯着乾清宫的奴才们做事。
原总管刘伦身子欠佳,属于半隐退状态,大总管的重担逐渐压到他的肩上。
乾清宫的事说多不多, 说少不少,因是圣上的居所,规矩比其他宫严苛数倍。乾清宫的人办事得有乾清宫的“味”, 最伶俐最精明的奴才才堪配在激烈的竞争中留存下来。
越过气派明亮宽阔的乾清宫大殿,偏居一隅的西庑下人房确却是另一番光景。矮矮的一排小房,笼罩在潮湿晦暗的阴影中,低陋拥挤,墙皮剥落,萧条凛寒,纸糊的窗户几乎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弦姒和刘伦挨坐在一张简陋的四方桌上,双臂搁在桌上,一灯如豆。
四角方桌的桌腿掉漆,已然用了很多年了。凭刘伦在宫中的地位,随时能让内务局换张新的,他却一直恋旧,老物件用久滋生了感情。
对于旧人旧事,刘伦更是如此。人越老,经历得越多,越是舍不得这些过去的东西。
桌面放着一盘喜窝窝,用红豆面捏成的,上面贴着囍字,简单而精致。
历来宫女和太监对食都是私底下的腌臜事,不敢让主子知道,不敢让别人瞧出,像背负某种罪孽一样,没有像他们这般体面的。
“御膳房特意送来的,尝尝味道。”刘伦率先打破寂静,将盘子往弦姒推了推。
他们极少这样私密独处,还是以对食的身份,刘伦显得局促,呼吸都有些变快了。
弦姒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放在口中,咀嚼半晌,道:“面软,细嚼是甜的。”
刘伦瞧她吃了,比自己吃还开心。辛辛苦苦一辈子,她的幸福比自己的幸福还重要。
“你爱吃吗?”
“爱吃。”
“那都给你,咱家不吃。”
面对爱情,老太监竟有点傻乎乎的。
弦姒推诿:“总管,别这么客气。”
又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一块喜糕而已,喜糕就该是两个人同吃的,一个人吃就失去意义了。
他们本来是最熟悉的伙伴,同在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形成了熟悉的交往模式。乍然被赐对食,关系反倒尴尬生疏起来。
“总管,这小块是你的。”
弦姒将掰开的另一半推到他面前,恰好是囍字的半边。
“吃,都吃。”
刘伦内敛地捏了一小口,脸上的笑像戴了张面具,僵硬,笑不达眼底。
他愧怍难安,心灵戴着沉重的枷锁,自己老里老气的,又病弱佝偻,一辈子当人哈巴狗,那里又被切了,根本配不上年轻貌美的弦姒。
圣旨偏偏将他们强行凑对,真是命运颠簸弄人,天鹅配了癞蛤蟆。
前些日刘伦一直躲着弦姒,托病未曾当差——反正他老病之躯,处于边缘化的位置,下面的人巴不得取代他的位置,也没被发现。
躲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圣上又和弦姒出双成对了,背影翩翩,牵手联袂。他心情复杂,还以为弦姒终于当上主子了,谁料只是回光返照。
到底,娘娘不是普通奴才能当的。
奴才就是奴才,永远是奴才,镀了金也成不了主子。
“准备什么时候离宫?”
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嗓音,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伦轻咳一声,沉沉道:
“不急。我这条老躯还能发挥余热。”
“你呢?”
弦姒稀疏平常:“我也不急,我随着你。”
话虽简单,蕴藏着夫唱妇随之意。
刘伦越加不落忍,若非御赐之婚毁不得,待出宫一两年后,他真想放了弦姒,任她自由在民间婚嫁,起码找个年轻的男人。他自己不仅年老蹒跚,连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
“弦姒……你别恨我。”
刘伦嗓音喑哑得像破风箱,声音也小得可怜,仿佛害怕弦姒听见。
长久以来他是她的恩人,指路人,师父,长辈,可是现在,他内心的阴暗心思似被拉到了太阳底下曝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