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空白」
    崔护·《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贵州的寨子里没有桃花。只有酸汤鱼和米酒。去年没有。前年也没有。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有。有桃花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阿依的脸。在月光下面。在贵州的雾里面。在米酒的味道里面。现在那张脸不知何处去了。但黄河还在。塬依旧。窑洞还在。苏眠还在。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像去年的人面。像前年的桃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去了又来的东西。他试图把那张脸找回来。但他只找到了空白。像崔护找到的那扇门。空的。但春风还在笑。像灶膛里的煤块。烧得发红。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咕噜。咕噜。

    一

    顾明远在窑洞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什么都没做。不拍片,不写东西,不打电话。他只是坐着。想。试图把那段记忆找回来。

    第一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窑洞里没有窗户,光线从门洞透进来,灰蒙蒙的,像塬上终年不散的雾。他躺在炕上,身上盖着军绿色的被子——不是他的,是苏眠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下来的,只记得昨天夜里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苏眠说了那句话——“你不是没有孩子。你是有孩子。只是你不知道。只是你不记得。“然后他的世界就塌了。

    塌了之后是一片空白。

    像电视信号断了之后的雪花屏。像黄河冬天封冻时的冰面。像他心里的那个洞——被他填了四年的谎、逃避、自欺,现在全被苏眠一把掀开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他坐起来。苇席是硬的,硌着他的后背。他的脚踩在地上,黄土的,凉的。他的袜子搭在灶膛边,昨天被黄河水泡过又烤干的。灰色的,左脚的洞更大了,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他低头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脚趾是灰的,沾了黄土,像黄河边的卵石。

    苏眠不在窑洞里。门槛上空了,门开着,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冷和黄土。他站起来,腿有些软,走到门口。塬在他的脚下铺开,无边无际的灰黄色,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他看见了苏眠,在不远处的平地上,站在那张三腿木桌旁边,面对着塬。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在灰黄色的背景里像一个点。她在刷牙,用那只白色的搪瓷缸子接了水,含在嘴里,仰起头,然后吐出来。水落在黄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她看见了他站在门口,但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窑洞,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灶膛里的煤块。火苗窜起来,蓝色的,舔着壶底。水开始响了,咕噜咕噜,像心跳。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木桌前开始打字。键盘的声音很轻,像005_鸟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顾明远走回炕边坐下来。光着脚。踩在黄土地上。凉的,但比昨天好——昨天他的脚是从黄河里上来的,凉透了,麻了。现在只是凉,凉是活的。

    他看着苏眠的背影。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白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头发露在外面,风把发梢吹起来,飘一下,落下来,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转过身来。没有说“你醒了“,没有说“喝水吗“,没有说任何话。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也许在他来之前,她就是这样生活的。一个人。在半山腰的窑洞里。生火,烧水,打字,想他。贴满便签的墙上写着“我想他“三遍,写着“跟上“。她等了他四年。等他跟上来。等他蹚过黄河。等他光着脚走五公里。等他坐在炕沿上听她说“是真的。但不是你的“。等她把阿依的事说出来。

    现在他来了。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跟他说话。她只是继续她的生活。像塬上的风不故意吹,像黄河的水不故意流。自然的,不刻意的。

    他坐在炕沿上,开始想。

    二

    第一天他想了大约十二个小时。

    从早上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从塬上的光到窑洞里的暗,从煤油灯点亮到煤油灯熄灭。他试图把那段记忆找回来——贵州,寨子,杀猪,米酒,阿依。

    他记得那些画面。木头的吊脚楼,黑的,像塬上的窑洞。杀了一头猪,炖了一大锅,放了辣椒,放了酸汤。他喝了米酒。苗家的米酒,甜的,像水,但后劲大。他记得自己喝多了,记得他站起来想走,想回住处,但腿是软的。然后有一双手扶住了他——谁的手?阿依的?可能是。他不确定。他记得有人送他回去,脚下的路是泥的,贵州的夜是黑的,没有路灯,只有星星。

    然后——

    毛玻璃。

    他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后面有东西,但他看不清。他一直以为那是酒精造成的。喝多了,断片了,正常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片空白。因为他不想怀疑。怀疑意味着那片空白里可能有东西,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有他不敢承认的东西。所以他选择不记得。模糊是安全的。模糊像黄河冬天的水面,你看不到下面有什么,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你只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