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越来越短,她脚步越来越沉。
胡老六缩在墙根底下,烟杆叼在嘴里,时不时拿眼瞟她。
又瞟一眼案板后头的王峥嵘,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油笑。
“哎,你们说,一会儿到王建国家的,峥嵘能给肉不?”
胡老六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不算低,前后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谁知道,王建国可把峥嵘害得不轻。”
“我看悬。换了我,不找她麻烦就不错了,还给肉?”
“要不一会儿看看?”
话传开,队伍里嗡嗡的议论声慢慢大了起来。
有人回头看吕桂兰,有人交头接耳。
吕桂兰听得见,头垂得更低了,攥着工分本的手指头绞在一起。
刘长贵站在案板旁边掌秤,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拿眼去看王峥嵘。
王峥嵘正低头码肉。赵铁柱那边刚切完一只狍子腿。
他接过来一块块往案板上摆,手上没停,耳朵却把周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胡老六那张嘴在干什么。
轮到吕桂兰了。
她慢慢挪到案板跟前,没抬头,把工分本递上去,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刘支书……我换一斤。”
刘长贵接过来翻开,工分够换一斤,刚够。
他下意识又看了王峥嵘一眼。
全场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王峥嵘身上。
胡老六脖子伸得老长,烟杆在嘴里叼着,半天没抽一口。
王峥嵘把手里的肉放下,拿刀,割了一大块。
肥瘦相间,是狍子身上最好的部位,比正常一斤的分量多出将近一半。
他把肉放进吕桂兰捧着的搪瓷盆里,动作稳当,没有一点犹豫。
吕桂兰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王峥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热流打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婶子,肉拿回去,给海军炖一锅。”
王峥嵘声音不高,正好让全场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声“婶子”,全场哗然。
胡老六嘴巴张着,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旁边几个等着看戏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吕桂兰眼泪掉下来了,手抖着捧住搪瓷盆,“峥嵘……我……我家那口子对不住你……”
王峥嵘摆了摆手,打断她。
“各位乡亲,我王峥嵘今天把话撂在这。”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王建国害我,他犯了法,公安抓他,法院判他,那是国法。他跟我之间的账,等他出来,该算的一分不会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吕桂兰身上,“但是婶子没害过我。不光没害过,婶子不止一次劝过王建国收手,也劝过王建设别在县里折腾。祸不及妻儿。王建国的事,跟他老婆孩子没关系。我王峥嵘再不济,也不会拿孤儿寡母出气。”
全场死寂,连刘长贵夹着烟杆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胡老六缩在人群里,眼珠子转了两圈,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峥嵘,你倒是大度。王建国那么害你,你还给他家肉吃?你干脆好人做到底,也给我点肉呗!我也没害过你啊!”
“你也配和婶子比?你是没直接害过我!”
王峥嵘转身,看着胡老六,眼神冷得很,“但你背后风凉话说的少么?”
胡老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王峥嵘的规矩很简单……谁害我,我找谁算账。一码归一码。”
王峥嵘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王建国害我,我把他送进看守所,这事我做得光明正大。他老婆没害我,我给她肉吃,这事我也做得光明正大。我要是因为王建国的错,就欺负他老婆孩子,那我和王建国有什么区别?”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连连点头。
胡老六嘴唇哆嗦了两下,把烟杆往嘴里一塞,不吭声了。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当着全村老少爷们,我把话说明白。”
王峥嵘目光从胡老六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害我,我也记着。害我的人,我找他本人。不牵连他老婆、孩子、爹娘。谁要是觉得我王峥嵘好欺负,尽管来。谁要是觉得我王峥嵘不讲理,也尽管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害我家人,我跟他没完。谁要是拿我家人撒气,我十倍奉还。”
全场鸦雀无声。
胡老六缩在人群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来想挑事,结果被王峥嵘当众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