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锚一点,地脉里的灵气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往外翻。翻出来的不是灵气,是被血眼腐了的东西——暗红、黏稠,带着一股陈年墓穴里沤烂的甜腥味。那东西漫过裂开的石缝,先是淌,淌着淌着就立了起来:有的裹着半截不知哪朝哪代的朽骨,有的干脆没有骨,是地脉深处沉了千年的煞气凝成的人形,眼眶里烧着两簇暗红的火,火心里一只竖着的血线——和血眼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
一个,两个,十个。地脉裂口一处接一处地崩开,宗主峰的石阶、广场、廊柱底下,到处都在往外冒这种东西。
青玄宗的弟子们第一次在自家山门里拔刀。
演武场上的对手是同门,谷里的对手是魔修,都有个“别处“。今夜没有别处。血就溅在他们天天扫的石阶上,血傀从他们天天点名的廊柱底下爬出来。白天刚摆过秋祭的青石广场,三牲五果翻了一地,灵谷酒混着血淌成溪,铜铃还挂在祭台四角,被地脉震得叮当乱响,铃声响一声,就有一具血傀从祭台底下钻出来。
有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弟子僵在原地,符剑举在半空,看着那张淌着脓血的脸越凑越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牙关咯咯打架,连跑都忘了跑。一只手从后头把他猛拽回来,老弟子的刀贴着他鼻尖递出去,把血傀钉翻在地。
“看什么看!“老弟子嗓子劈了,“它不死,你死——放火符!“
小弟子哆嗦着把火符拍上去,青火腾起来,脓血焦臭冲天。他蹲在地上干呕,干呕到一半,被人从后领拎起来:“吐完了就跟上,别一个人落单!“
警钟从宗主峰一路敲到山门,一声压着一声。各堂的队伍在黑暗里集结,平日背得滚瓜烂熟的符阵口诀,此刻一张嘴全是颤音,可手还是牵着身边人的手,一根都没松。
“结阵!别散!“韩厉的吼声从后山方向滚过来,“近战队,跟我堵住裂口——“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刀光卷着血沫劈开第一具血傀的肩膀,那东西断了半边身子还在往前扑,朽骨一样的手抓上他的刀背,黑紫的毒血顺着胳膊的旧伤裂口往外渗,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一脚把血傀踹翻,反手一刀钉进它眼眶那簇火里,暗红的火嗤地灭了,血傀散成一滩脓血,渗回地里。
他左肩上的伤早崩了。布条泡成了黑红色,每抬一次刀,伤口就撕开一点,毒顺着经脉往心口爬,爬上来半寸,他就砍翻一具血傀往下压。
“大师兄!你的胳膊——“身后的弟子喊。
“胳膊还在!“韩厉吐掉嘴里的血沫,“人在,阵在!都看着点脚下,这鬼东西散了还会往地里钻,钻回去就又爬出来——砍翻了拿火符烧!“
他自己先做了样子。刀砍翻,火符贴上,轰地燎起一蓬青火,脓血连带着底下一小片渗血的石面一起烧成了焦黑。弟子们有样学样,近战队十人一组,刀在前、符在后,硬生生在最大的那处裂口前堵成一道人墙。
这道人墙最让林砚那套符阵的死对头来带,谁也没想到。
赵宏带着他那队近战队赶到裂口时,半个袖子都没了,露出胳膊上还没长好的旧疤——葫芦谷那一仗留下的。他看了一眼翻涌的裂口,没吭声,把自己的位置往最当中一插,回头只吼了一句:“林师兄教的三叠阵,都记住了没有?刀手前,符手中,补空的盯紧脚——他妈的,今晚谁也别想退过这条线!“
没人提他从前怎么阴阳怪气。也没人有空提。
血傀的爪子从人墙的缝里伸进来,抓碎一个弟子的护腕,那弟子闷哼一声,手腕上五道血痕,旁边的人立刻把他往后一拽,空位马上被补上。一具血傀贴着人墙的缝钻过半截身子,赵宏一刀没砍实,被那东西的爪子攥住刀杆往裂口那头拖,拖出两步,他干脆弃刀,整个人扑上去用肩膀把血傀撞翻在地,吼了一声“火符!“,火符贴脸炸开,燎得他自己半边眉毛都焦了。
没人退。退一步,身后就是丹堂的偏殿,殿里躺着陈长老,躺着十几个伤号。
韩厉砍翻第七具还是第八具血傀的时候,左臂终于抬不起来了。他换了右手持刀,左手垂在身侧,黑紫的毒血从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石面上,嗤嗤地冒烟。他咬着后槽牙,把刀横到身前,回头冲弟子们咧嘴一笑,那笑扯到伤口,笑得龇牙咧嘴:
“都给老子站好了。这道墙要是塌了,符丹堂的脸就丢到姥姥家了——我韩厉第一个没脸去地下见祖师。“
石阶另一头,楚云一个人守一条道。
那是从宗主峰广场通往后山地宫的千步石阶,窄、陡,两侧是悬崖。血傀从阶下往上涌,黑沉沉一片,像涨潮。
剑修站在石阶最上头一级,横剑。
他出剑不多。每一剑都等血傀爬到离他三步之内才递出去,剑光不亮,是那种沉沉的墨色,一剑下去,墨色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笔直的黑痕,黑痕过处,血傀连火带骨一齐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