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帛还没全撤,演武场上的号子声却先响了起来。李清玄连发三道法旨:护山大阵重新勘校,战备丹药开炉赶制,各峰弟子轮训符阵配合——三道法旨落到实处,林砚这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出身弟子,反倒成了最忙的人。
阵堂的演武坪上,他被一群内门弟子围着。
“符阵配合,听着玄,拆开了就三件事。“林砚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画,“引灵的管引灵,走符的管走符,护阵脚的管护阵脚。你们最怕的是什么?是上了阵各打各的,灵到了符没到,符到了人乱了。从今天起,你们一个三人小阵,就当自己是一根手指——“他把树枝一折为三,又并排插回土里,“三节,各管一节,可劲往一处使。“
阵堂的齐教习背着手站在人群后头,脸拉得老长。
这位齐教习在阵堂教了四十年阵法,张口便是“阵者,天地之枢机,非大悟性不可得“,最看不上这种把阵法拆成鸡零狗碎的教法。林砚头一天来讲,他在旁边冷笑了三回。
可三日下来,他笑不出了。
林砚把一套最简单的三才护身阵拆成了九道死步骤:第一步谁站哪里,第二步谁先注灵,第三步符纸贴在哪块石缝里……笨办法,笨到资质最寻常的外门弟子照着走,三遍就能把阵立起来。原先阵堂教一套三才阵,悟性好的弟子也要磨上半月;如今二十个弟子两两成阵,半日之间,坪上亮起的阵光一片挨一片。
齐教习挑了个最不成器的弟子来考。那孩子姓罗,入阵堂两年,连阵旗都插不利索。可他守着“护阵脚“这一道,脚踩三个固定方位,手里的阵旗换两次手,一步不差——整套小阵竟稳稳当当立住了,罩在三人头顶的灵光罩连风都灌不进去。
“歪理。“齐教习黑着脸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背着手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蹲在地上看林砚画的那几道土沟,看了许久,伸手把其中一道沟改宽了半寸:“这儿,灵走过的时候窄了,遇着冲击要堵。“
林砚从善如流,拿树枝跟着改。
齐教习改完,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这回没说歪理,只道:“明日我让阵堂其余弟子都来。你接着拆。“
坪边校场上,近战队的喊杀声震得地皮发颤。
赵宏站在队列前头。
这位内门弟子伤愈归队之后,像换了个人。守谷口那一战他被血煞余波震断了三根肋骨,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后往日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头没了影,每日里卯时即起,带着近战队在坪上一练就是一整天。符阵配合是新东西,近战弟子最不耐烦站桩走步,他便自己先练,练到后背的旧伤渗血,绑上布条再练,一声不吭。
林砚远远看过两回,没说话。
有一回近战队和符堂弟子合练,韩厉闲得发慌,自告奋勇去当那个“敌袭“。他提刀撞进三才小阵,本想试试这群新手的成色,结果一步踏进阵脚,三面小阵同时亮符,灵光罩子一合,他刀砍在罩子上,震得自己虎口发麻;想退,护阵脚的弟子已经按林砚教的死步骤挪了位,把退路一封——大师兄在阵里左冲右突,折腾了小半炷香,硬是没出来。
“行行行,我输了。“韩厉最后把刀一扔,坐在罩子里直喘,冲着阵外喊,“林师弟!你这阵不讲理!“
坪上哄堂大笑。林砚站在高处看着,也笑了。笑过之后,他心里那本账却算得很清楚:守谷口、护地宫那两仗,弟子们不是不拼命,是拼了命也不知道力气往哪使。如今把每一步都钉死在脚下,真到了山崩地裂的那一夜,至少这些三才小阵,能多撑一炷香。
一炷香,在战场上就是一条命。
丹堂那边更是昼夜不熄火。苏灵韵把战备丹的炼制排成了轮班,丹炉日夜轮转,止血散、回气丹、护脉丹一炉接一炉出。她人比战前瘦了一圈,调度起来却纹丝不乱,药料申领的单子经她的手,数目分毫不差。偶尔在回廊里与林砚打个照面,两人也只是点个头,说两句公事,谁都没提丹房那夜——像那盏爆开的灯花,亮过一下,就各自按回了灯火里。
林砚知道,她在等一个日子。他也是。
备战之外,林砚自己的功课也到了关口。
炼气六层的壁垒在战后那场透支里被撞开了,可六层到七层这道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八碑共鸣的余泽还浸在他经脉里,像一场大水淹过干涸的河道,水退了,河道被冲得又宽又深——宽是好事,深却藏险:地宫那一夜,自激回路的狂暴灵力从他经脉里硬灌过去,留下的暗伤也在这深河道里,肉眼看不见,灵力一走到那里就发野。
这夜子时,静室。
林砚盘坐运功,灵气自周天搬运,行至手太阴一脉时,异变陡生。
那股灵气像一匹突然受惊的马,顺着旧伤的岔路狂奔起来。不是走岔了经脉的寻常走火——旧伤处的经脉壁被回路烙过,纹路里残存着一丝血眼腐化的暴戾,灵气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