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他沉声。
这么短的反应时间,鄢雨舟脑子乱成一团,那些背过的棋谱、记过的阵法、演练过的攻防之势,此刻一个都记不起来。
她盯着棋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却不敢违抗他,胡乱下在一处。
头顶一声嗤笑。
鄢雨舟手心渐渐出汗了。
不过五六手,局势便已明朗,男人将黑子丢进棋盒,很清脆的一声:“你输了。”
是,她输了。
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且是她输的最快的一次。
但不知为何,鄢雨舟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
“要我教你吗?”他问。
鄢雨舟抬头,想起他那日说的话。
——下次我再教你新东西之前,会提前征询你。
——如果你不愿意,就告诉我,我不会再强迫你。
她的心底涌入暖流,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他才道:“棋盘上,如果从一开始就惧怕你的对手,认为会输给他,那么,你便不可能赢。”
鄢雨舟愣住,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这句话的意思。没错,从坐上棋枰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忐忑与害怕。
害怕在他面前露出笨拙的一面,害怕让他觉得自己愚钝、不堪造就。
她甚至产生了想要快些输掉,也好早些解脱的想法。
鄢雨舟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先生。”
“我不需要道歉,蔻蔻。”他说。
鄢雨舟咬唇,指尖轻轻抠着袖口的边缘。他难得没有为难她,只是伸手指向棋盘,然后问:“看出来了么。”
鄢雨舟看过去。
他方才落下的第一颗黑子,此刻静静地躺在棋盘上。
她原先以为那是一招极其高明的棋,可此刻再看,却发现那颗黑子孤零零地卡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进不能攻,退不能守,根本就是一招废棋。
她怔怔。
他望着她的表情,知道她看懂了,又问了一遍:“发现了么。”
鄢雨舟立刻点头,指着那颗黑子。
他替她说:“就是这步废棋,搅乱了你的心神,对么。”
鄢雨舟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原来一直都是她自己自乱阵脚。
“下棋与排兵布阵无异,士气为先。若先输了气势,再想赢便难了。”
他耐心教她。
鄢雨舟咬着唇,盯着那颗黑子,半晌,低声嘟囔了一句:“……狡诈。”
他听见了。
忽然笑了一声。
“兵不厌诈,蔻蔻。”
隔着那副狐面,她能看到他弯起的眼角,鄢雨舟的心跳因此漏了一拍。
“再来一局。”他说。
这句话并没有征询的意思,鄢雨舟知道,他一直都是个很强势的人。
棋子一颗一颗归回罐中,棋盒调换,这一次,他执白子,先手。
即便她比上一次从容很多,可这一局,还是败的彻底。
鄢雨舟的自信被打的七零八落,她闷声闷气道:“先生,我又输了……”
棋局上的造诣,她与她,简直隔了天堑。
男人不答,只从棋罐里拈起三枚她方才被吃掉的黑子,交还给她,又将自己的三枚白子收回。
他看着棋盘说:“如今再看看,你会下在哪儿?”
鄢雨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小声开口:“可是,落子无悔……”
“那是别人的规矩。”男人并不看她,只专注于棋盘。“在我这里,你可以随时悔棋。”
鄢雨舟指节一僵,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垂眸咬唇,心如擂鼓。
又是几局,鄢雨舟依旧在输,可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有了一种开窍的感觉。
虽然没有赢,但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这似乎比赢更重要。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将棋盒盖子轻阖上。
鄢雨舟起身行礼:“先生再见。”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是重新拿起那卷书,问:“明日什么时辰?”
“辰时可以吗?”
“好。”他回。
鄢雨舟告辞,走到门边,却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去。
晚膳时分,鄢雨舟向长兄借了几本棋谱,鄢道远询问了两句,她只推脱说花朝节在即,想要多练练,免得到时丢丑。
长兄笑着让她不必有压力,又去府库亲自挑选了几本棋谱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