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想了想,说:"那你这算治病还是算心理咨询?"
王尧笑了笑:"都行。反正都是治人。"
小七没再说话。她了解王尧——他不想解释太多的时候,就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但她也知道,王尧说的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背后,都有很重的分量。
她把碗收了,临走时回头看了王尧一眼。晨光里,王尧的侧脸很平静,眼角有几道细纹——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是那些年月里太多厮杀留下的痕迹。小七心想,他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像医者的医者了。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好医者。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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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病人在上午十点左右来的。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但眼神很空。
王尧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不是因为他的外表——城中村来来往往的人什么打扮都有。而是因为他的"气"。这个男人的气很乱,乱到像是一团被搅浑了的水,什么颜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本来面目。
"坐。"
男人坐下。他的手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指节发白。
"哪里不舒服?"王尧问。
"我……"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我睡不着觉。已经……四十多天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事情。一想就是一整夜。"
"想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开了个厂子,"他终于说,"做了十二年的小五金加工。前几年还行,一年能赚个几十万。但从去年开始,订单越来越少,原材料越来越贵,工人工资还得涨……上个月,银行来催贷款了。"
他停下来,用力搓了搓脸。
"我欠了两百多万。房子抵了,车抵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还钱。第二个念头是——我是不是个废物。"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王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的脉象如何"或者"该用什么方子"。他想的是——这个人,他活着,他在挣扎,他在痛苦。他的痛苦不是来自于某一条经脉的淤堵,而是来自于"活着"本身。
活着就有重量。
而有些人承受的重量,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极限。
"你叫什么名字?"王尧问。
男人愣了一下:"……陈建国。"
"陈建国,"王尧的声音很平静,"你多大了?"
"四十二。"
"四十二。"王尧重复了一遍,"四十二岁,开了十二年厂子,欠了两百万。但你还在想办法。你没有跑,没有躲,你来了这里——虽然我这里的招牌上写的是治病,但你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你睡不着觉。"
男人抬起头,看着王尧。
"你来,是因为你想知道,你还有没有路可以走。"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王尧从针囊里取出三根银针。
"我给你扎三针。第一针,让你今晚睡个好觉。第二针,让你的脑子清醒一些。第三针——"他停顿了一下,"第三针不治你的身体。第三针让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活了四十二年,开了十二年厂子。这十二年里,你养活了工人,养活了家。你失败了一次,不代表你是个废物。你只是一个摔了跤的人。摔了跤,可以站起来。"
男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
三根银针分别落在"百会"、"四神聪"和"印堂"。每一针都很轻,轻到像是风落在皮肤上。但男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针落下的那一刻,开始发生了变化。
不是疼痛消失了。不是债务消失了。不是问题消失了。
而是……他心里的某根弦,松了。
那根绷了四十多天的弦,终于松了。
他坐在那里,哭了一会儿。然后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多少钱?"他问。
"不收。"王尧说。
男人愣了一下:"那……"
"你要是过意不去,"王尧笑了笑,"等你厂子缓过来了,路过这里的时候,给我带两个馒头就行。我经常来不及做饭。"
男人也笑了。这是四十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