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在药王谷的日子吗?"叶无尘接过酒碗,浅浅抿了一口。
"记得。你嫌药王谷的饭菜太素,半夜翻墙去后山烤灵鹤,被守山长老追了三座山头。"
"你那时候还帮我望风来着。"
"后来被发现了,罚我抄了三遍《灵药总纲》。"王尧也笑了,"那三遍《灵药总纲》倒是歪打正着,让我把药王谷的灵药体系摸得清清楚楚。后来研究逆脉针法的时候,很多药理知识都是从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所以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烤灵鹤?"
"感谢我给你抄书的理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笑声在剑崖上回荡,被风卷向远方,消散在天裂之下的虚空之中。那一刻,他们不是逆脉修真者和剑道天才,不是肩负使命的救世者,只是两个坐在山崖上喝酒聊天的年轻人。
笑过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酒碗中的竹叶青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映着两个人的面容。一清俊,一沉稳,都是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样子。
"王尧,"叶无尘放下酒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看剑宗的那些小家伙们。"
王尧的手微微一顿。
"大师兄走了之后,剑宗的弟子们群龙无首。二师弟虽然稳重,但不是领袖的材料。那些小弟子,年纪最小的才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岁。他们不知道天裂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大师兄没了,师父闭关了,师叔们各怀心思。"叶无尘的声音平静,但王尧能听出那份平静底下的沉重。
"你自己去说。"
叶无尘摇了摇头。
"我不能去说。"他说,"如果我去了,他们就会问我为什么要走。我不想骗他们,但也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如果剑证天道失败了,消息传出去,对整个修真界的士气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你就这么不告而别?"
"不是不告而别。是……来不及告别。"叶无尘看着手中的酒碗,目光中有了一丝罕见的柔软,"剑修不犹豫。犹豫得越久,走得越慢。我今晚就走。"
"今晚?"
"今晚。"
王尧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竹叶青入喉,先是清冽,然后是辛辣,最后是一股绵长的回甘。好酒。
"青萝和小七呢?"他问。
"你帮我说。"
"你倒是会使唤人。"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叶无尘看着他,"青萝那丫头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比谁都苦。药王谷没了,她的师门也没了,就剩小七一个牵挂。你照顾好他们两个,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你有什么后顾之忧?你是去证道,不是去送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王尧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叶无尘要是死在神界,那神界也配不上你。"
叶无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好。"
两人再次举杯。
酒已微凉,但他们喝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把这碗酒当成了一辈子的浓缩,一口一口地品。酒香在唇齿间流转,带着药王谷最后的气息——那是一种已经消失的味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酒尽。
叶无尘起身。
风忽然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天裂之下的暗紫色光芒微微脉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远方的山脉在暮色中沉默如铁,近处的松林停止了摇曳,连崖壁上千万年的剑气都收敛了几分,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肃然。
"什么时候走?"王尧问。
"现在。"
"不再等等?"
"等得越久,走得越慢。"叶无尘背对着王尧,声音清朗如旧,"剑修不犹豫。犹豫的剑修,剑会钝。"
王尧站起来。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保重",想说"小心",想说"活着回来"。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想说"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叶无尘的肩膀。
一下。
很重,也很稳。
那一拍里包含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叶无尘回头看他,笑了。
那种笑容,没有悲壮,没有决绝,只有一种干净的、透彻的坦然。
"王尧,你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