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成为传奇。
他本可以流芳百世。
但他选择了这条路。
"药尘。"王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三百年前,你也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吧?"
血色巨魔的动作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中,王尧看见了两团暗红色的火焰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风中残烛。
"医者……"一个微弱的、不属于血色巨魔的声音从那庞大的躯体中传出。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悔恨,"老夫……老夫曾经是医者啊……"
然后——
那声音消失了。
暗红色的火焰重新占据了一切。
"不!老夫不是医者!老夫是——老夫是——"
它没有说完。
因为它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王尧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眼中已没有了犹豫。
"结束了。"
他举起右手——葬神针在手中嗡嗡作响,银色的光芒与左手金色光针的余韵交相辉映。
他将两根针——葬神针与林婉凝聚的金色光针——并在一起。
银与金。
针与道。
两根针在接触的瞬间再次爆发出那种银金交织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缩的。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光芒都在向一个点汇聚——
两根针的尖端。
"守心。"
王尧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心念成盾,万法不侵。
但当"守"的极致与"攻"的极致合而为一——
那就是"针道合一"。
他踏出了一步。
血色巨魔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倾尽全身的力量扑了过来——
两股力量在药王谷的废墟上空碰撞。
那一瞬间——
天地无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
只有一道光芒——
银金色的光芒——
从碰撞的中心迸发出来,直冲天际,穿透了天穹上那道巨大的裂缝——
然后——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啊——"
那是一声悠长的、渐行渐远的叹息。
不是惨叫,不是怒吼——是叹息。
无数亡魂的叹息。
它们在银金色的光芒中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宁。束缚它们的血色锁链在光芒中消融、瓦解、化为虚无。它们不再是被驱使的奴隶,不再是被扭曲的怨灵——它们是自由的了。
万千幽碧的光点从血色巨魔的身体中飞出,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翩翩起舞。每一个光点都带着一种微弱的温暖,像是临终之人的最后一个微笑。
它们向上飞去。
飞向天穹上那道裂缝。
飞入虚无之中。
然后——
裂缝开始愈合。
缓慢地,但确确实实地——裂缝在愈合。
那些亡魂用自己的回归修复了天地的伤口。
这就是天道之种的意志。
不是消灭。
是修复。
血色巨魔的身体在失去亡魂之后开始迅速崩溃。血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消散,露出下面——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药尘。
他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他的身体在迅速地老化——三百年被血祭之力压制的岁月在这一刻疯狂地追了上来。他的皮肤变成了枯树皮的颜色,头发从灰白变成了枯黄,然后一根一根地脱落。
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暗红色的火焰消散了,露出了原本的瞳孔——浑浊的、苍老的、带着无尽悔意的瞳孔。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疯狂枭雄的笑容,也不是一个失败者的苦笑。
那是一个医者最后一次看见自己双手时的、释然的笑。
"老夫……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
"第一次……拿起银针……师父说……药尘……你的手很稳……你会成为一个好医者的……"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是血。
是泪。
三百年来的第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