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一阵风就能吹走。四百三十三年的岁月,四百余年的修行,最终只剩下不到八十斤的重量。
"年轻人。"药尘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夫……输得不冤。你的针……很好。"
他咳了一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那血已经不是红色了——是暗褐色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体最后的排出物。
"万魂炉……"药尘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焦急,"万魂炉……失控了……"
王尧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药尘身后,那座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万魂炉——那座用万千生魂祭炼而成的恐怖法宝——正在发出一种低沉的、越来越响的轰鸣声。炉壁上的裂纹之中,涌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气息。那气息浓稠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万魂炉失去了操控者。
万千生魂在炉中躁动、翻涌、嘶吼。那声音起初像蜂鸣,然后像潮涌,然后像雷鸣——然后,它变成了一种超越了声音本身的东西。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哀嚎,万千个被困在炉中的灵魂在同一刻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那声音刺穿了王尧的心脏。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悲痛。
他听到了那些灵魂的声音。每一个灵魂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有老人,有孩子,有母亲,有少年。他们有的是被药尘掳来的散修,有的是被药王谷弟子屠戮的村民,有的是在药尘突破境界时被投入炉中的祭品。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不甘,都有着执念,都有着对生的眷恋和对死的恐惧。
他们在炉中已经困了太久太久。
有的灵魂已经忘记了自己在生前是谁。有的灵魂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失去了意识,只剩下一缕残破的执念在支撑着它们不散。有的灵魂甚至已经感激死亡,因为死亡是它们唯一能够摆脱痛苦的方式。
但万魂炉连死亡都不给它们。
炉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黑色的气息从裂纹之中喷涌而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尧知道,如果万魂炉彻底爆炸,万千生魂同时失去束缚,它们不会得到解脱——它们会发疯。无数失去理智的灵魂在药王谷中横冲直撞,它们会吞噬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会将这座山谷变成真正的炼狱。
到那时候,不只是药王谷——方圆千里之内的所有生灵都将遭殃。
"必须稳住它。"王尧说。
药尘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王尧的手腕。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灰黑,但握着王尧的力度却出乎意料地大。
"没用的。"药尘摇头,声音微弱,"万魂炉……一旦失控……除非有金丹以上的修为……否则……不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王尧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将药尘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那座正在剧烈震颤的万魂炉。
炉壁上的裂纹已经扩大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地步。每一道裂纹之中都有黑色的气息涌出,那气息之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面孔——那是被困在炉中的灵魂们。它们的面孔扭曲着,嘴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王尧的右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葬神一针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此刻的他比药尘好不了多少。他的经脉几乎全部断裂,丹田中的灵气所剩无几,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每一步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万魂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天空在变暗。
不是乌云遮日——是那些从炉中涌出的黑色气息遮蔽了天光。它们像一片倒悬的墨海,在万魂炉上方翻涌、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碎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腐朽的甜腻气味。
末日。
这就是末日的景象。
王尧站在万魂炉面前,仰起头看着这座高三丈、宽两丈的铜炉。炉壁上的铭文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扭曲、变形,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炉壁上疯狂地蠕动。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万魂炉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炉壁将彻底碎裂,万千生魂将同时涌出。
一炷香。
他只有这么多时间。
王尧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之中,他感受到了右手掌心那道银色疤痕的温度。葬神针虽然碎了,但它的意志还在。那份意志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