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墨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回到宿舍已经是清晨了。
天刚亮。热带的黎明来得很早——五点多太阳就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把整座设施照得一片惨白。
王尧推开宿舍的门。
陈墨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书。他看到王尧的样子——浑身泥泞、双手是血、眼睛发红——书立刻放下了。
"怎么了?"
王尧没有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了下来。
陈墨没有追问。他认识王尧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他只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瓶水和一块干净的布。放在王尧旁边。
王尧看了他一眼。
"谢谢。"
"不用。"陈墨重新拿起书。但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水牢那个老头?"
王尧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晚有人看到铁面去了水牢。"陈墨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铁面去水牢——只有一次不是因为审讯。"
"什么?"
"三年前。有一个老学员偷了训练营的东西。铁面去水牢找了他。第二天——那个学员的尸体被抬出来了。"
王尧沉默了。
"我不问发生了什么。"陈墨说。"但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王尧。
那双隔着半框眼镜的眼睛——冷静、清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沉稳。
"在东北当兵的时候,我班长说过一句话——仇恨是最好的燃料,但也是最差的舵手。"
"你要是想报仇——可以。但别让仇恨替你做决定。你得替自己做决定。"
王尧看着他。
陈墨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看他的书。
王尧拿起那块布,开始擦手上的血和泥。布很快就脏了。他换了一面,继续擦。
手臂上的竹管贴着他的皮肤。在布的摩擦下,他能感觉到竹管的存在——硬的、凉的、沉甸甸的。
像一颗种子。
埋在他的血肉里。
等着发芽。
那天下午,王尧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铁面。
铁面在他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在设施的第二层,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陈设极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那张银灰色的面具的备用面具——据说铁面有七张面具,每周轮换一张,但没有人见过他摘下面具。
"什么事?"铁面抬起头。
"我想——正式转入外勤。"王尧说。
铁面看着他。"你在地下手术室做得很好。鬼手——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说你是森罗殿有史以来最好的黑市医生。"
"谢谢。但我还是想转外勤。"
"理由。"
"地下手术室——做久了,会腻。"王尧说。他的声音平稳,表情平静,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表面平静,内里冰冷。"我想做更有挑战性的事。"
铁面沉默了十几秒。
他在审视王尧。那张银灰色面具后面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王尧的表情、姿态、呼吸、心跳——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王尧知道铁面在做什么。他也知道——如果他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丝情感的波动——铁面就会看穿他。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
这是他在训练营学到的另一项技能——思维控制。不是控制情绪——是暂时关闭情绪。像一个房间里有一盏灯,他关掉了开关。灯灭了,但灯还在。等需要的时候——再打开。
铁面审视了他整整三十秒。
"好。"铁面说。"外勤组正好缺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你去周毅的小队。"
"明白。"
"还有——"铁面顿了一下,"那个老头的事——不要再提了。不要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明白。"
"出去。"
王尧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进入铁面办公室开始就一直憋着——终于放出来了。
他的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对铁面的愤怒。对瘦猴的愤怒。对森罗殿的愤怒。对药王谷的愤怒。对所有这一切的愤怒。
但他把愤怒压了下去。
陈墨说得对——仇恨是最好的燃料,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