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仰起脸,挤出一丝笑容:“就这样吧,昭临, 你走吧。”
“我还得稍微收拾一下。”
他总是说话不算数。她的发髻又被他揉乱了,还有她的衣衫,也添了几处褶皱,她这样子出去,会被明眼人发现端倪。
可说不出口的那一句话却是,让太子先走,她还想再看看他的背影。
太子听了她的话,不声不响地离开。
沈偲的眼没从他身上移开,她一直注视那瘦削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夜之中-
昭临走出聚音阁后殿,天已全黑,唱戏的人和听戏的人皆已散去。
他心里充满了对沈偲的心疼。
她方才怎会用那样的话来贬低自己呢,不堪、轻浮、无耻,每一个,都能把她压死……
明明主导这一切的是他,她只是被动承受他狂热的欲望,可到了她的口中,竟也成了她的错。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怪罪自己,不去理所应当地牺牲自己。
昭临叹了口气,他真希望她能活得畅快些。
他带着对她的怜惜独自返回重华殿,甫一进入书房,立即有数道人影围了上来。
他们全是誓死追随太子的忠臣,正在急切地等待太子最后的决断。
何时逼宫?
何时将那不配占据帝王宝座的人从王位上拉下?何时将他们心中的圣主推到那个早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们比太子还要急。
在期盼的目光中,昭临做了决定:“眼下戌初。便在今晚,戌时三刻动手。”
他得让沈偲彻底安下心来,今夜夺了帝位,她那句“今日之后不能再见”就不作数了,他会让她日日都能见到他。
此话一出,忠臣们互相对视,且惊且喜。
锦衣卫邓毅率先道:“禁军全是我们的人,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定将宜心殿围成铜墙铁壁,任谁也别想扭转乾坤。”
大学士余光耀亦道:“兵贵神速,过几日袁崇驰便会回京,此时确是最好的时机。臣已亲自草拟《禅位太子诏》,只等殿下过目,明日便可公告天下。”
曹顺德却提醒道:“殿下,陛下此刻不在宜心殿。”
“为何?”
曹顺德回:“陛下今夜饮了许多酒,大抵是醉了,说是要去缅怀故人。老奴已命小全跟在陛下左右。”
昭临道:“那眼下他人在何处?”
曹顺德小声说:“应是去了聚音阁附近。”
他附在昭临耳边道:“陛下当初第一回宠幸盏容,便是在聚音阁后殿。”
昭临脸色骤变。
父皇去了聚音阁,又会否撞见沈偲?!-
这一晚,元熙帝袁裕破了守了近一月的酒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自盏容死后,他便将五月初五这一日视作她的忌日。
为何“视作”,因为他并不知晓盏容确切的出事时间。许妙兰那个毒妇,趁他出宫围猎时杀了盏容,他是在许多天后、久寻不见盏容才察觉出了大事不妙,与许妙兰对质之下,得知盏容已死。
袁裕痛心疾首,他的容儿就这么无辜地惨死在他发妻的手中,她死时才十七岁,娇嫩得像一朵初绽的花。也因着盏容的死,袁裕差点犯下一桩罔顾天伦的错事……此事已过去快四年。
袁裕一杯一杯地喝酒,越喝越觉得人生无趣。
后宫妃嫔虽多,却无人真心待他,尤其梁妃和秦才人,她们竟在榻间用香!
在前朝,他的臣子们只表面对他毕恭毕敬罢了,实际上,他们看不起他,嫌弃他的平庸无能。袁裕向来是知道这群人的——这是极有气节的一群人,这群人不畏廷杖,不惧丢官,哪怕是身家性命,为了江山社稷,也是可以舍弃的,也因此,他们对坐上帝位的人提出了相当苛刻的要求。
袁裕很委屈,谁叫他父亲是雄才大略的建武帝,他那天资卓异的太子又是被建武帝一手栽培,他夹在中间,注定是个碌碌无为的皇帝。
想来,这一辈子,也只有容儿真心实意地待他。她也恰好死在了他最喜欢她的时候。
“容儿,容儿。”
袁裕起身,不顾内侍的劝说,跌跌撞撞地走出寝殿。
“朕既不知你的祭日,亦不知你最后葬在何处,朕究竟去哪儿才能寻见你的一缕芳魂?”
他肆无忌惮地朝苍凉的夜色喊到。
他于是记起第一回宠幸盏容时是在聚音阁后殿,他趁她独自在此强要了她,事后她哭了许久,说对不住皇后,也对不住昭临……
袁裕浑浑噩噩地闯进聚音阁后殿,突如其来的急乱脚步惊动了藏在此处的盏容的魂魄。
借着幽微的月色,他看见了盏容的脸,是懵懂的、惊诧的,又是梨花带雨、见之心动的,和当初一样。
“容儿,果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