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余烛火在烧, 熔断了半截。
贺兰昌缄默着,久久注视妻子的脸,才拍拍她肩头。年轻时他本就生得英俊, 五官硬挺,浓眉大眼。如今即便步入中年, 却依旧是俊朗的。他朝妻子抹颜而笑:“能有什么事?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 人活着, 不过是做万全打算罢了。”
说完, 他便松开她的肩, 转身回床合衣而躺。
姜岚却觉得怪怪的,她这丈夫封狼居胥, 从来都是十拿九稳, 有什么难事能让他说出这番话?
莫不是前阵子荣王倒台的事刺激到他,亦或是侯府圈禁的那段时日?姜岚垂眸, 掌心握住那卷照身贴,也静默了许久。
她将它放好后, 轻轻灭了火烛回床,躺在另一侧。不多会儿,黑暗中贺兰昌便伸手揽住了她。她习惯性枕在丈夫的手臂上,想不透,索性也懒得去想了。
继清河郡主看过私塾没两日后,皇宫的车马又来到侯府。
李顺德带了两箱厚礼, 与武安侯夫妇说:“清河郡主很是看中贵府办的私学,回去便与太皇太后大夸呢。郡主想要定下侯府的私学, 等孩子再大些便送来,特意托咱家跟侯爷夫人说一声,不知可否?”
姜岚一听, 人都愣了。
清河郡主的孩子才多大,等能上学了也须过个几年,这般着急便定下?
姜岚本意不盼着郡主来。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年里的事变数太多,侯府办不办私塾是一回事,若到时候郡主也瞧上别人家?她与贺兰昌对视一眼,为了不拂郡主脸面,也只是笑笑应和两声。
姜岚又瞥向李顺德身后两只大箱笼:“李公公,敢问这是......”
“噢对了,这是给贵府小宝儿准备的衣裳。”
宫人们将箱笼打开,只见里头叠着的全是小衣裳。宫人们小心托起一件递到侯夫人面前,姜岚仔细摸了摸,竟是最贵的香云纱,这布料十分柔软,价比千金,更是举世不多见的罕物。小宝儿细皮肉嫩的,哪比得上大人紧实,穿这种软料子最适宜不过。
只是,这香云纱......
见侯夫人奇怪地看望来,李顺德忙笑着补充:“是清河郡主,郡主听闻侯府大郎君也有个孩子,与她家年纪相仿,便想着拿些布料让绣坊的绣娘去做,一来也是回馈侯府的入学。”
李顺德说完,便擦擦汗——这两箱小衣裳陛下备了好几日,拿给他就说要送去侯府,莫要人知道是陛下送的,这由头偏还得李顺德自己来想。
他总不能让侯府平白捡到两箱衣裳,说是天上掉的吧?这由头实在难寻得很,就只能假借清河郡主之名了。
话落,李顺德便瞅瞅武安侯夫妇,他们也未说什么,只是深重地感激郡主,请他代传。李顺德扬起笑脸,趁这空档也告辞离开。
待他走了,姜岚还是不解地看向贺兰昌:“真是奇了,清河郡主倒是客气,我们也没帮什么便要送这样厚的礼。”
贺兰昌却望着那两箱衣裳,别有深意。
***
沈明玉发现,自己的屋里最近又添了许多东西。
先是清河郡主遗落在侯府的孩童玩乐之物,说是赠与他们了,被宝儿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又是送了两箱小衣裳来,给宝儿穿。
不仅是郡主,隔三差五,宫中也会来一趟人,送些从江南、北地千里迢迢运来的时令瓜果、香糕。
有一回沈明玉不过是与母亲提了一嘴想吃李子,当时宫里的人也在,第二日便送来了各个种类的新鲜李子,皮脆肉嫩、丰富多汁,还跟侯府说:“说来也巧,今年李子盛产,各地都有上贡来的,陛下要用来赏赐臣子呢。”
到了上巳节那天。
上巳节是汴京最盛大的节日之一,这日百姓出游踏青,龙舟泛歌,街市的庙会、湖边车水马龙。
沈明玉一大清早起来梳妆。
从前每回出游,宝儿都会小小一只站在旁边说,他也想去。今日却出奇得静,只是乖乖坐着玩小陶人。
少女比对铜镜中的人,将最后一根簪子绾好,便笑着蹲在宝儿身边:“今日不想同娘亲一块去吗?从前你太小,那市集来来往往的,人多嘈杂,娘亲总怕你会磕着碰着。现在你大了些,若想瞧热闹,娘亲也带你去。”
说罢,宝儿抬起乌溜溜的眼眸望她,却是摇了摇头。
沈明玉只好惊讶,看来清河郡主留下的小玩意,他这么喜欢。
宝儿没有说要去,沈明玉便和母亲、兰氏,还有几个姨娘们一同出门。等到侯府的马车队伍陆陆续续走远,一刻钟后,一顶暗木华蓬的马车赫赫然停在侯府门前,李顺德率先下车,撑骨伞引出一襕衫男子。
李顺德递给薛丁的拜帖,依旧是裴氏。
时至今日,薛管事已经轻车熟路了。圣驾在前,他不由得擦擦额头的汗,毕恭毕敬引其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