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慈宫的殿堂内, 仆婢如云。凤椅上螓首蛾眉的银发妇人疏疏倚着,轻阖双目。她伸出一只手,任由宫婢将捣碎了的凤仙花汁涂在指尖, 腿侧也不乏按捏的人。
隔着一道珠帘,大多侍婢都候在外间。就在此刻, 绘兰领着人匆匆进来——那人戴着蓑笠, 即便来见太皇太后前已先换过衣衫, 也不难瞧出被雨淋湿的模样。他立马禀报:“娘娘, 有消息了。”
“老奴去了平阳县, 找到陛下曾住过的村子。老奴乔装打扮,装作收药的乡绅找那些村人打听, 得知陛下的确娶过一妻林氏。那林氏是负心汉, 后来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太皇太后凤目轻抬。
太监将自己调查来的如实禀报:“据说是看上钱,跟野男人跑了。野男人是隔壁县打渔的钱家, 老奴找过去时,已经人去楼空了。听钱家的乡邻说, 前段日子夫妻俩出海做营生了,也不知还回不回来,老奴就没抓到人。”
此话听得太皇太后愣住,像是什么稀奇事,随后便抚着茶盖缓缓摇头:“新帝那般容色、那般才学她都瞧不上么。到底是愚昧村妇,没多少眼界, 只看得见钱。跑了也好,这种妇人不配在新帝身边侍奉。”
说到这时她便敛了眼目, 果然是因着情伤不肯再亲近女人。
太皇太后打量着茶盏,为了子嗣生息,她必须得帮皇帝谋条新出路了。她就不信男人不贪情欲, 就算是她的皇孙也不能免俗。
是时候,得让他破个戒了。
***
沈明玉想要李公公一个准信,可他陆陆续续又拖了一个月,就是没给。
有时候他说:陛下忙着见王公大臣,这几日烦得很,还没功夫处理你那档口的事。咱家问了也怕触陛下霉头,要不过几日?过几日一闲啊我就帮你问。
有时候又说:哎呦明玉姑娘,这不离出宫还有些日子嘛,勿急勿急。你只消慢慢等,会有结果的。
偶尔她抱着草篮路过御园,远远望一眼那些正在修葺的宫苑,心中总是五味杂陈的。
后来,她索性找上了裴郎,在一个空暇的午后。
沈明玉找上门的时候,新帝正好见完大臣。
她低头立在门侧,与垂拱殿出来的同平章事宋大人擦肩而过。
对方的目光往她身上扫了扫,不过须臾便收回,拄着木杖离去。
新帝正在处置宋大人呈上的公文,沈明玉端着一碗莲叶羹走进殿堂,例行放在书桌边。她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却留神打量,等他收拾完才轻轻开口:“陛下,明玉也有事要奏。”
裴书悯立在书桌边,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的脑袋微低,让人看不见神容,偏偏他又高出那么一截。这有板有眼的模样让他不由觉得好笑,“何事,说罢。”
“陛下曾经不是有个应允吗,说我做够一年,就能离宫了。”
沈明玉纳着手指,这话出来,对面就没出声了。
过了不久他回到龙椅上,轻敲案桌低吟:“是答应过。但玉娘你是不是忘了,前言是,让孤满意了,做得好才能走。”
“你觉得你做得好么?”那犀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
沈明玉放下漆盘,有点不服气:“我觉得我做得很好呀,每日都陪裴郎你上朝,其他活也一个没落下,就连李公公都夸我。”
“但孤不满意啊。”
他抬眸看了眼她,突然摸向那柔软的小腹,“七日才做一回,要孤怎么满意?”
沈明玉突然不吭声了。
她勤勤恳恳干活,就因着没和他太频繁欢好而不满意。裴郎实在太过分了,早不说,偏偏要离开了才讲。
“裴郎,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明明说过要放我走!”
也许太过生气,不知哪来的胆儿,她竟然拍掉了摸在小腹上的手。
啪嗒一声,清晰的巴掌印落在手背,少女的力道极大,不久血红成片。裴书悯注视着自己红印下的手背,经络贲张、条条密布,吓人得像老树根。
他没有动,只是扯唇笑了下,又撩眼看她:“你以为你说话就很算话?”
“当年你说,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不会离开,不还是没有信守承诺?一个无信之人,还想要求他人有信。”
话落,沈明玉不吭声了。她忽然湿润了眼眸,摸了摸小腹。
“那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继续做小宫女啊。”裴书悯轻淡地说,“你不做得挺舒心,挺欢喜么。”
“裴郎,你怎么跟个无赖一样啊!”
此话落下,他神色一变,忽然死死盯住她。然而又笑了,“孤可不就是个无赖么,便是想要你留在宫里一辈子做宫女,你也走不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对面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那目光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