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戌时, 侯府门檐灯笼高挂,石狮静默,厚重的朱门恢宏寂静。一扇朱红隔开了世间百态、身份门第, 于深寂的夜中更显威仪。
回到家后,沈明玉就掏出了字稿。
她坐在绣墩上, 借着烛光怅然看纸上的字——这是她临赴宴前, 为了跟陛下套近乎打的稿。
那字稿上一回一答。
陛下:你乡音浓重, 不像京话, 以前不曾住在这?
她答:臣女曾在偏远之地待过, 那里民风淳朴。
陛下:如此巧合?
若陛下表现得有兴致,她便能信手拈来, 聊起那乡间日子, 田里人怎么杀鸡杀鸭,给猪接生, 还有那偷鸡的盗贼,偷汉子的隔壁村寡妇......
沈明玉向来是个准备周全的人。所有陛下可能问的, 她都想了一遍,甚至还把自己的措辞写齐全了——那可谓一个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如春风化雨般令陛下另眼相看,再博得同境遇的感慨。结果万没料到的,却是人家的身份......
此刻她再看这张字稿时,只觉自己糗大了。
她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愧对裴郎。眼下,也不知道裴郎会如何还手......
裴郎这种人, 越想报复一个人前,越显得平静。有时候甚至显得良善、温和可亲。尤其他一句都不问的,越让沈明玉觉得是风浪欲来的宁静。
屋内的软榻上, 奶娘正抱着宝儿,给他瞧布老虎。
宝儿已经七个月大,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会对着布老虎咿呀。他长得白嫩,比刚出生那会儿还要惹人疼,因着家里也没别的孩子,武安侯夫妇总格外怜爱。
这孩子打出生起就乖得很,不哭也不闹,尤其还会哄睡自己,让姜岚都稀奇。每逢旁人说话,姜岚都会瞥一眼他乌溜溜的眼眸和竖起的小耳朵,与人打笑,“你信不信,我们宝儿肯定在听人讲话。”
此刻沈明玉望向宝儿,宝儿也看见了她,小手抱着布老虎朝她笑。
这几天,他又长出了一颗新乳牙,明闪闪得亮眼。
她抱起宝儿,瞧着这张和裴书悯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突然想,要是裴郎知道了宝儿的存在,会把他抢走吗?之前她听侯夫人讲过宫里的事,有些妃嫔位分低,她们的孩子,会被皇帝夺走给别人养,有些则是自愿送给人家养的。宝儿是她辛辛苦苦生下的,虽然刚出来那会儿她对他是陌生的,但如今七个月下来也熟了,她很喜欢宝儿,一点都不想和他母子分离。
就在沈明玉费神琢磨之际,侯夫人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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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岚进来的时候,屏退了奶娘和丫鬟们。
她抱过宝儿,爱不释手,先笑着咿咿呀呀哄了一顿。待孩子也开心后,才轻轻点他眉心:“你呀你,真是让你娘和我愁上不少。”
宝儿又不笑了,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姜岚忍不住勾唇,轻拍他小小的背,回头与女儿低声:“玉儿,我瞧如今之事得瞒着,连咱们侯府的人也得瞒。”
“虽说咱们家的人嘴紧,也干不出损害自家的事,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人多眼杂的,若是让外头人知道你得罪过陛下,以后就有的说了。以后啊咱们就少进宫,躲着皇帝走。”
“咱们安安生生的,他也不好找麻烦。况且如今政务繁忙,每日各个州县都有数不清的奏折送来,他先忙着,等日子一久没准便将咱这事给忘了,你说是不是?”
侯夫人的想法亦是沈明玉的想法。
裴郎这个人向来有仇必寻,虽不知他会使何手段,但眼下最好的路数就是躲——先躲了,后面再见招拆招。
姜岚离开女儿屋子的时候,月色正深。
宫宴使人劳累一天,彩环扶着她回到主屋,丫鬟们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她闭眼稍稍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彩环低声通传:“主母,黑鹰回来了......”
姜岚倏地睁眼,招招手。
黑鹰是她派出去搜捕的探子头,姜岚瞥了眼低头躬礼的人:“怎么样?贱妇有下落了?”
“主母,找是找到了,小的按主母说的,在那地方埋伏,但有村人打草惊蛇,让秦氏一家给逃了。后来小的们一路追,见她躲进了一块芦苇地。小的们包围了那块田,本是想用火烧,但主母说要捉活的,小的们办事不力,后来又继续搜捕......”
“主母,若是死人,会好抓些。小的特来请示主母,是否可以......”
此话一出来,姜岚便冷着眼打断了:“没用的东西,就要活的。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死了也太便宜她。再给你三个月,若还抓不回,这碗饭便不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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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深夜,汴京城西的观巷。
此巷达官贵人云集,沿着巷道一路往下,皆是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