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前, 裴书悯收到沈明玉的来信。
其实不止是信,还有她寄来的一箱银锭和地契。当时村里闹哄哄一片,他没有去看, 只待在院里专心去做自己的事。
他不想看,也懒得看。
可那群卫兵还是找到家里, 塞来一箱银子, 说是他们四娘子要给的。他只是扫了一眼, 不为所动, 唯一做的, 便是拆开了那封写给他的信。
他以为,沈明玉会写什么?
以为她会悔过, 以为她会说, 等她再过一阵好日子就回来找他。
可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那封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悔过, 没有期诺,洋洋洒洒一长篇, 只是叮嘱他吃好喝好,把路走好,若能觅得一段好姻缘就更好了。他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在这一刻才终于确定,她不会再回来了。
还说什么三千两当报答。
她以为,他很缺这笔钱?当初武安侯找上门时, 他都没想过要回去。
他高估她了。
什么明玉,好明玉, 那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爱慕虚荣的妇人。
再看这封洋洋洒洒的信时,他只觉得可笑。
她的字还是那样, 写得不算熟练,像浓黑的大肥虫,稚态又好笑,但却与他字的尾锋略有形似。
他想起曾经在茅草屋,自己是怎么一笔一笔教她写的,教了那么久,原来写出来的不是情真意切,而是虚情假意。
后面,他决定忘掉她了。他不再消沉,开始寻思自己的出路。
周家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他有想过,要不要同周家结亲。
后来他想了五日,决定还是算了。若走仕途,与周家结亲固然是好,凭他乡试的登名与周家人脉,必然能在平阳县做个官。
但他不想再走仕途了,他何必那么卖力去走仕途?
明明他有一阵可以借势而上的风。
后来,他便四处奔波,又按武安侯先前所说的,寄信给密州知府。
如今京城官僚党派各异,武安侯提过,送去的信将层层转交,最终也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而密州知府属皇帝心腹,设在此处便是专程传达密令的。
想来自己和武安侯一家还真是有缘,他家丢的女儿倒让他给捡到了。又想起那时武安侯的外室言辞,尊卑分明,裴书悯牵起一抹嘲讽的笑。
在等待的日子里,他休整营生,将平阳县的铺面卖掉换成银子,又学会了骑马。
赵伯也劝他,当时为了这个铺面找的多辛苦又不是不知道,眼看营生越来越好,怎么就转手给卖了?
而他却未言,只叫赵伯多保重。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平阳了。
再后来,就是皇城的黑甲兵来了。
此刻,裴书悯立在大雪中,看着他们不断从屋中抱出旧物。
有他写过的书信、灰旧的布衣,通通扔进草木堆起的篝火里。
火烧成了灰烬,割断过去,至此白云村不再有他这个人。
最后,黑甲兵又从屋里抱出一叠衣物。
这回是女子的衣物。
浅粉粗糙的葛布衣裙,包头蓝布,还有那厚实的袄子等......密密麻麻都是她自己做的,绣着蹁跹的蝶儿。
“殿下,这些要烧了吗?”
“都烧了吧。”
裴书悯瞥过一眼,淡漠的眼神,拳头紧握,掌心印出深深红痕。
午夜时分,马踏平川。
野外狂风凌厉,黑影飞过窸窣的官道。此道宽敞齐整,是离开平阳最好走的路。然而就在行到十几里处时,忽然听到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动静是从不远处,官道右边一间屋舍传来的。
漫天飞雪,长夜无尽,裴书悯勒住缰绳朝那看了一眼。
窗牖透出昏黄的光,几道妇人的影儿走来走去,庞从之以为他不知,便低声提醒:“那户人家,应是有女人在生产。”
哀嚎凄凌,裴书悯静默的眸光映着漆黑夜色,眼前忽忽然飘出了一道影子。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了她,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生孩子的时候,也会叫成这样,这么哀厉痛苦么?
突然,他低眸摇头,只笑自己糊涂。她以后就算生,那也是给别的男人生,他有什么可担心的?裴书悯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他不再看了,随着黑甲兵策马行路。
而庞从之,从他收回的视线中,却想到一回事——去岁年末,官家收到武安侯的消息,其中有提及太子娶过妻,只因常年在村子过活,娶得便也只是个农女。而自己来接太子时,似乎并未在院中看见此人。
庞从之感到奇怪,生怕自己漏办了事,不免询问:“臣听闻殿下曾有一妻,可需一块带回京城?陛下豁达,特给予宽待,若她能将殿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