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离起身,行至摆放了桂圆、红枣等纳吉干果的长案后落座,执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霜白不见血色的五指端起冰裂纹瓷盏,竟衬得瓷盏蜡暗。
浅饮一口冷茶后,方朝空寂无一人的房中问:
“查得如何?”
面上侬丽的新娘妆容,显不出艳色,反透着股鬼魅般的苍冷。
夜风未止,竹叶窸窣,似有竹枝拂到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烛影一晃,一抹黑影已半跪于案前,铜制腰牌上的“鵹”字在烛下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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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庭宴饮的小官们,借着喜宴的名头去大员们桌上敬过几轮酒,待大员们离席后,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
几个相熟的属官聚在水榭边小酌,提起年底的京察大计无一不是摇头:“年初暴雪,这一开春又逢江南水患,天灾不断,人祸也不绝,青鞍县无故失踪了十余人,说是闹了匪患,国库空虚已久,朝廷哪有银子拨给地方剿匪?今年年底的述职难了……”1
“天灾瞒不了,地方上的案子姑且先压压吧,过了这京察大计之年再说。”
边上人忙捂说话之人的嘴,环伺左右,讳莫如深:“这话可说不得,陛下虽长居豹房,然耳目聪敏着呢,你们忘了两月前被抄的庆国公府了?”
一众人酒醒了大半,唯恐惹了言祸,都噤若寒蝉起来。
新帝继位三载,然性情可称之为乖戾。
大靖历代帝王都重用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新帝却弃之,另建豹房,豢养猛兽,广置女嬖、乐伎,收纳异士、番僧,终日于其中宴饮作乐,求佛问道,不事朝政。
役去豢养虎豹的两百勇士,皆是新帝亲自挑选,赐豹牌,掌生杀之权,一度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或者说,那就是新帝一手培养出的,一柄比锦衣卫用着更趁手的刀。
三年前豹房初建,新帝罢朝数月,左佥都御史上书厉斥新帝荒淫享乐、昏聩无道,于豹房外大骂后怒触石柱而亡。
新帝不仅不许敛尸,甚至命人将左佥都御史的尸首扔进豹笼,喂豢养的虎豹。
群臣悚然。
此后,朝中再无人敢忤逆新帝。
凭着这等乖戾、狠决的手段,新帝继位三载虽不事早朝,却依旧稳稳把持着朝堂。
前不久被抄家的庆国公,再过两年都要致仕了,就是突然被查出同裕王谋反一案有牵扯,于是一夕之间阖府都下了诏狱。
据闻,除了豹字铜牌这柄已摆到明面上的刀,帝王手中还有一柄养在暗处的“鵹”字刀。
无人见过他们,亦不知有多少人,散布在何地。
但他们是帝王的眼睛、耳朵。
无处不在。
任尔是皇室勋贵,还是朝中大员,都由他们裁定生死。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比帝王身边那些明面上挂豹牌的更为可怕。
属官们心下惴惴,却又忍不住唏嘘:“按说这裕王谋反一案都过去多久了,怎地还牵扯上了庆国公?”
妄议这等朝逆大事,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但左右除了交好的几名属官,再无旁人,终还是有人压低嗓音道:
“据闻是当年抄裕王府时,裕王幼子逃了出去,先帝感念手足之情,终是没有对其赶尽杀绝。谁料这四载里,裕王幼子竟一直都在暗中接洽朝臣,培植逆党,妄图卷土再来,可不就触怒了今上?”
“竟有此事?”
“且瞧着吧,庆国公那样的三朝元老,府上都说抄就抄了,裕王逆案牵连甚广,那些佩‘鵹’字腰牌的,又是一群见血就啄的鹰鹫,刑部大狱里还得再填些人进去的!”
这话头有些过了,属官们唯恐被帝王耳目听了去,忙道:“天家之事,慎言!慎言!”
一众人心有戚戚,再不敢妄议,方将话头转到儿女姻亲上,忽又闻得远处呼救声:“有人落水了!”
“有没有擅水性的?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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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喜烛徐徐燃烧着,半跪于案前的鵹卫被烛火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影子,垂首禀述:
“……陈府戒备森严,今日婚娶府上人员虽杂,书房守卫却依旧严得一只蛾虫也难以飞进,属下未能寻到机会潜入,只将陈府今日宾客贺喜的礼单誊抄了一份过来。”
荆离喜服未退,坐于红木圈椅上,手执陈府礼单抄本,一目十行看过,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影。
直至翻至最后一页,方搁下抄本,两指按着封皮,往前推过两寸:“送往西苑。”
声线清寒,带着几分微哑,似常年不怎么说话所致。
她的容貌似刀,无法说好看,也无法说不好看,不加遮掩的时候,任何第一次见她真容的人,都只记得那如妖刀饮血般的锋锐和苍寒。
当今龙椅上那位,性情无常,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