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
    时隔三个月,李理再一次站在冰面上。这是早晨第二次清冰,冰上只她一人。

    李理舒展身体,脚下生风,留下新鲜冰痕。她的滑行依旧流畅,仿佛一切都没什么变化。

    耳机中古典乐歌单随机播放,偶尔跳出她用过的曲子,她便随着记忆里的节奏滑上几步。跳跃点位总是记得最清楚的,但她不能跳,只是突兀转个身,便算是占了个位。

    胡桃夹子出现时,她脚下一晃,一阵恍惚。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世青赛时的短节目选曲。音阶上攀到顶点的那一刻,她条件反射般绷紧肌肉,抬起右腿。

    直到跃起瞬间,李理才想起自己不被允许跳跃。身体在空中打开,她轻盈落下滑出,这里本该是个3A,但她只转了一周半。

    她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又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有些快,可她并不难受。接踵而来的是一阵无所适从的空虚,这感觉时轻时重,不断提醒她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四下无人,她躺下,整个人在冰上摊成一个大字。寒意穿过训练服爬满后背,体温捂热的水汽渗进布料。身体同心脏一样冰冷,她闭上眼,祭奠自己死去的竞技生涯。

    她终于明白黎涵那日失去理智的原因:她们再也不会参加任何一次世青赛,黎涵再也没法实现世青三连冠。

    就像她再也不能在赛场上滑冰,再也不能拿到任何一枚奖牌,她无缘世锦,更无缘全满贯。

    寒冷使她麻木,像沉入海底,四下无光,她感觉不到痛苦。

    黎涵应当已经到达多伦多了,夏季外训正紧锣密鼓进行着,只是与她无关,她再也不是其中一员。

    她记得她和黎涵一起看过纪录片,多伦多那所俱乐部的冰场里安着整面墙的镜子。黎涵的描述带着诗一般的韵味,她说即便一个人在冰上,也总有镜中的自己作伴。

    现在无人作伴的是李理了。李理开始想念远在大洋彼岸的黎涵,如果黎涵还在,这里或许会热闹许多。

    “李理,起来。”耳畔传来冰刀擦过冰面的轻响。

    李理睁眼,是白鹤。

    “别躺在冰面上,医生说你最好别受凉。”白鹤将李理拉起来。

    “你没去多伦多?”李理被抓包,心虚地转移话题,“前几天我见到司齐姐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白鹤脚下一个踉跄,又很快稳住身形,“黎涵已经成年了,她说她自己没问题。我也要留在这里带别的学生。”

    李理想起司齐,又看看白鹤,细微线索串联成线,她犹豫着是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对教练的隐私保持尊重。

    “你和司齐姐?”天平偏向一边。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她们已经到了场边,白鹤套着刀套。

    “黎涵知道吗?”李理被堵在出口处,她扭着脚踝,犹犹豫豫的。

    “嗯。”白鹤没再说话。

    “喜欢与爱,到底是什么感觉?”这是情笃初开的小孩都会问的问题。

    “喜欢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你,一下一下的,心咚咚跳。”白鹤勾起嘴角,“但爱是阵痛,是升入云端,也是跌入谷底。”

    “李理有在意的人了吗?”白鹤莞尔一笑,“让我猜猜是谁吗?”

    李理连忙摆手摇头。

    “看起来是不想告诉我呢。”白鹤挑了挑眉,摸了摸李理的脑袋,“你喜欢谁,你爱谁,这是你的决定。”

    “但我们这种人,离开冰面时总伴随着余韵悠长的钝痛。你得想明白,这时产生的感情,到底是喜欢和爱,还是其实只是想抓住些什么。”白鹤将李理搂在怀中,“我们的李理长大了。”

    想要抓住些什么吗?

    李理有许多想说的,最终却只汇集成短短一句话:“我想去莫斯科。”

    莫名其妙的。

    说走就走的旅程是一种特权。李理订了票,李女士把她送进机场。北京的夏季热在她身后消散,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她落地莫斯科。

    故地重游,时移境迁。

    李理将行李放在订好的酒店。她特地选了这个地方,不远处便是那座教堂。

    她走出酒店大堂,沿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前,不过几百米,她便踏上教堂广场的方砖。广场中央一群鸽子成群结队,扭着圆滚滚的身体拍着翅膀,等待游人投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面包,隔着袋子将面包揉成渣,抓一把面包屑向前一洒,引得鸽子们争先恐后向她围过来。

    李理知道岩鸽寿命不长,但她十分顽固地坚信她见过它们之中的某一些。

    “李理。”风从她耳边吹拂而过,拂起她散在身后的长发。她仿佛听见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李理!”

    声音穿过那个光影斑驳的十四岁午后。莫斯科的夏季凉爽,李理总是穿着训练服来冰场,只为在更衣室里少停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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