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理终究主动拨出了语音,忙音响了很久,黎涵才接通电话。
“你哭了。”李理从对方沙哑的咳嗽声中摸清楚一切,她摸着发热的手机壳,指尖是烫的,心里更是。
“我才没哭。”黎涵在狡辩,“我才不会哭呢。”
“其实哭也没关系的。”她想对方从小到大总是故作坚强,不哭不闹,笑得像个机器。
听筒那边爆发着一场沉默,但无声风暴席卷一切。她想她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比赛吗,她自己都还没能消化这个结果,又该怎样开导对方与之和解呢?
“只差一名。”黎涵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劲儿,“如果第一跳没扶冰就好了。”
李理吓了一跳,她很少听对方用这种语气讲话。她觉得有点冷,拽过被子往身上裹。
“黎涵,这件事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她想她现在还是别提起杜裕安为妙,“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当然知道。”对方扬起声音,“但我能怪的只有自己。”
黎涵的话戳中她脑内某根神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十三岁突然变得鲜活,那是她与黎涵初遇那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经常下雨,她总蹭着家里的车提早来冰场训练。她像往常一样早起,也习惯了冰面上总有一个人来得比她更早。那段时间黎涵似乎在尝试3Lz接3Lo的连跳,从对方与教练的对话中她隐约明白,明日之星本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后外结环跳。
李理被黎涵吸引,是因为对方摔得实在是太狠了。她想如果是她,她大概早就放弃尝试了,但对方依然在跳,也依然无法成功落冰。她不知道对方这样自虐般的训练方法是谁教的,她只知道如果白鹤姐看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
“你可以先歇一会儿。”这是李理记忆里,她和黎涵说过的第一句话。她那天甚至胆大包天地伸手拽对方起来,但对方只是甩开她的手臂,伏在地上捶打冰面。
“我跳不出来!”李理看不见黎涵的表情,但就连对方后脑勺那个绑得很紧的发团,也散发着她无力承受的怒气。她有点后悔卷入这场独属于对方的纷争。
“也许不是你的问题呢。”李理后退一步,扭着手臂,“也许是冰的问题呢,今早还没清冰。”
“如果你在赛场上摔了,你会说是冰的问题吗?”对方突然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眸子蕴着黑曜石般的锐气,“我能怪的只有我自己,所有人都一样!”
她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闪开身体向一边躲去,那时她只觉得黎涵是个乱撒气的小孩,她还是少接触些为妙。那一整天黎涵都在往她的起跳路线前晃,她想自己大概惹了个大麻烦。
“黎涵,这不是你的问题,别总怪自己。”李理绞尽脑汁,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想与小时候相比,她安慰人的话术没有任何长进。
“还有机会,不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比赛时候,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李理,我或许要让你失望了。”黎涵的声音变得很远,她听见重物撞击地板,砰的一下砸在她心上。
“我才不会失望呢,别总替我失望。”她没哭,她想既然她从不在国际赛场上哭,这时候也不能哭。她只是冷静地、一字一句地将藏在心里的话倾泻而出。
“三年前,我彻底离开冰面的那一天,世界崩塌了。我没法再站在赛场上,没法再拿到任何一枚奖牌。”李理想起那个午后,也是在家,她将所有奖牌扣在展示柜底,那个午后的阳光太亮,奖牌反射的光太耀眼。
“可你还站在这里,你坚持走出的每一步都将我甩得更远。”她喘着气,指尖戳进手心肉里,“我想那段时间我有点恨你,恨你为什么能笑着站在那里,而我却没了资格。”
“后来我明白了,我所恨的只是命运,我所恨的只是我自己。我越不甘心,越痛苦,就越希望看到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看着你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你承载了什么期望,也不是因为你拥有我所失去的一切。
“我不会失望的,你只要站在那里,我就会去爱你。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在爱你了……”
她落下第一滴眼泪,如同这个赛季落下的最后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