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2)
剂在极端痛苦阈值下的催化效率提升了17%,但样本存活周期缩短了42%。建议下一阶段实验,在保证核心数据获取的前提下,适当调整痛苦诱导强度与持续时间,寻找效率与样本可持续利用的平衡点.....”

    “可持续利用.....”霍清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看到屏幕上闪过一张新的名单——“志愿者批次-8”。名单上罗列着编号、名字、年龄、来源(“城市流浪者”、“边境劳工”、“偷渡者”、“债务清偿者”)、初步健康评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个为了生存而踏入陷阱的活生生的人。

    “.....关于‘资源循环’效率,”另一个研究员接话,语气带着隐隐的自豪,“上季度不合格品器官利用率达到了89%,角膜、肾脏、肝脏的匹配率和移植成功率均创历史新高。建议加强与圣康医院的实时数据对接,优化器官摘取后的冷链运输流程,将损耗率再降低2个百分点.....”

    霍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那些研究员们冷静地讨论着如何更高效地筛选活人、如何更精准地折磨同类、如何更彻底地拆解失败者......这些话语不带一丝情感,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效率追求。罪恶被包裹在“科学管理”、“资源优化”、“人道医疗”的光鲜外衣下,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没有可能.....在筛选阶段,加入更严格的伦理评估?或者在实验过程中,尝试一些.....痛苦缓解措施?这样或许能.....提高样本的配合度,也能获得更稳定的长期数据.....”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审视、疏离和淡淡的嘲讽。

    金丝眼镜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霍主管,伦理评估会极大降低筛选效率,不符合项目进度要求。至于痛苦缓解.....实验的核心目标就是观测极端条件下的反应,人为干预会污染数据。我们追求的是客观、精准的科学结果。”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提到的配合度和长期数据,对于适应性极低的样本而言,并非首要考量。效率和数据质量才是关键。”

    另一位研究员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专业”的优越感:“霍主管,您刚来,可能还不太适应我们的工作节奏和标准。第七区的核心价值,就是用最高效的方式,获取最可靠的数据,推动最前沿的研究。不必要的仁慈和冗余流程,只会拖慢科学进步的脚步。”

    巨大的迷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困惑攫住了霍清。她看着周围那些研究员平静无波的脸,听着他们毫无情绪起伏地讨论着“样本”、“效率”、“资源循环”,仿佛那些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折磨、被拆解成零件的,不是和他们一样有血有肉、会痛苦会恐惧的人类,而仅仅是.....一堆会呼吸的实验耗材。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她脑中疯狂盘旋。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平静地看待这一切?为什么能将同类的惨剧看得如此稀松平常?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恐惧。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伪善感涌上心头。自己明明已经坐在了这第七区主管的位置上,已经触碰了那份沾满血泪的报告。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提出什么人道建议?

    自己接受了查隆的邀请,踏入了这罪恶的巢穴,成为了这架庞大的屠宰机器上的一颗齿轮。她是为了谢虞,可这就能洗刷她此刻坐在这里的事实吗?她提出的那些建议,伦理评估、痛苦缓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就像是在屠宰场里,一边看着流水线上的血腥,一边小声嘀咕着“能不能让它们走得安详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她放不下某些东西──那些残存的、关于“人”的底线和怜悯,这让她无法像其他研究员那样彻底融入这冰冷的“科学”逻辑。但这种放不下,在此时此刻,在她已经身处这深渊之中时,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伪善。她既无法像他们一样彻底冷漠,又无力改变任何事,这种撕裂感让她痛苦不堪。

    她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冰凉,正微微颤抖。会议继续,讨论着如何扩大“志愿者”招募渠道,如何优化实验设备以承受更高强度的“刺激”......

    她感到自己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向更深的黑暗坠落。而在这坠落的过程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正在这冰冷、高效、将人异化为数据的体制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