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是年轻。
即便阖目闭眼,也没能隐去不可逼视的俊逸,眉峰微挑着,颇有一种还不谙世事的锐气桀骜。
还不及弱冠的年纪,束起的发髻上只能裹上一片素色方巾,极浅的天青色澜衣与他很是相衬,偏偏书生,风流蕴藉。
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跟她扯上干系。
沈琬在心底轻叹一声,合上了书卷。
*
陆辞在恍然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连绵不绝下了好多天雨,书房里清香氤氲,他在灯下就着雨声读书。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佳人如玉,裹了一身雨气进来,那双清绝的眼眸里,都盛满早春的湿漉。
他认得那张要吸了人魂魄去的容颜,是沈琬。
青灯夜雨,红袖添香。
她立在自己眼前不走,而他则极力将目光停留在书卷中,牢牢钉在那些圣人君子的大道之上。
可不知怎的,那些圣人君子之道,映在眸子里,就变成了那沈氏松松挽起的发髻,密密覆下的长睫,修长秀美的颈,纤纤如玉的手……
他慌乱地拿起书卷想要仔细查看,沈氏忽然朝他看了过来,勾唇轻笑。
原来那样美丽清幽的眸子,可以这般含情脉脉;
原来那样温柔清淡的一张脸,可以这般百媚丛生。
她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他仰起头,呼吸都被她覆过来的香气笼罩。
“官人。”
伏在耳边一声轻唤实在太过软媚,混沌间,天旋地转轰然坍塌。
陆辞猛然睁眼,一手抵在狂跳不止的心口,迫不及待重重地交替几下呼吸,眼前所见才重新渐渐清晰。
哪里是夜晚,这分明不是大白天吗?
手边宣纸上,是自己刚才密密匝匝记下的孟子章句。
他整个人徒然一惊,抬眼去看,窗外依旧雨声潺潺,窗下那道倩影不见,只剩空空一张梨木交椅。
难道这也是梦吗?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他甚是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梦境?
莫名地一阵丧气过后,下意识想要唤人,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要唤沈氏还是该唤青云。
也正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清清静静的书屋,除了窗外有沙沙雨落,还偶尔会混了棋子轻落的声音。
一声。
两声。
他循声望去,外间的罗汉床被锦屏挡了一半,只露出一点浅杏色裙摆逶迤。
转过锦屏,清雅佳人一手支颐,一手落子,娴静中多了几分没在她身上见过的闲适。
真是梦里的那张脸。
不过他仔仔细细看她依旧眉眼温和清淡,温柔沉静,与梦里又绝然不同。
欸,梦里怎么能当真!
他还在虚虚实实的情绪中拉扯,那双清眸已经缓缓抬起。
“官人醒了?”
“……你喜欢下棋?”
陆辞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沈琬只当他是睡醒后的不适,搁了棋子起身斟一杯茶:“官人喝口茶润润吧。”
“不不不……”
陆辞下意识身子往后退闪,看清她递上来的只是一杯清茶,才接过来,先小心试探着抿了半口,再一气儿喝了大半杯,将心里那股莫名的心虚压制下去。
“官人还要听书吗?”
“不听了,”这时陆辞声音爽脆了许多:“既然娘子有雅兴,那就来下棋吧。”
她好像很爱下棋,卧房里有她摆弄的棋盘,在书房里闲坐下来,竟也是与自己对弈。
他在罗汉床前的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了棋盘,棋盘上摆的事一局现有的棋局,对陆辞而言也不算陌生,这与卧房那张棋盘上,是同一局。
几次仓促一瞥间……他竟也一时还没看出门路来。
他轻车熟路捻了一把黑子:“娘子要解开这棋局吗?”
沈琬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官人不妨试试。”
她只要坐在棋盘前,就习惯性支起一只手臂,下巴轻轻倚在手背上,温柔安静,有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陆辞逼自己收回目光,专注于眼下的棋局。
黑子落盘中,白子则迂回包抄;黑子从边角气势,白子直入主中原。
几个回合下来,陆辞切实感受到这棋局的厉害:“娘子这局解了多久?”
沈琬微微垂眸:“三年了。”
三年!?
至少这洛京城的棋局,陆辞就没有三天内解不开的。
他有意谦虚:“那我三个月内给你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