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夜幕笼罩,四下都已掌灯,也没个人出来迎他,他摸了摸还揣在怀里的药瓶,径直回了卧房。

    推门所见,沈氏倚在灯下,珠钗卸去后,一头乌发柔柔地顺着她肩头垂下,拢在乌发下那张铅华洗净的面容,此时更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绝色。

    她正低垂着眉眼,专注于手上的绣活,身畔的烛火肆意跃动,试图引起她的一眼的青睐。

    这便是娶了娘子的生活吗?

    真是奇怪,在主院被气得火冒三丈,一路上那些滔滔不绝奔腾不息的怒火,忽然就汇入了一条平静大河,缓缓流淌开来。

    那烛火实在跳得他喉头发痒,陆辞一个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灯下娴静剪影微微漾开,那双温柔清淡的眉眼抬起,向他看过来。

    “官人。”

    沈琬站起身来,看了眼他手边撑着的双拐,还疑惑怎么这样无声无息进来了。

    陆辞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瞟到她手中还未及放下的绣活:“……你在缝什么?”

    “夜里怕官人榻上睡得不舒坦,我在绣枕里添了几味安神助眠的草药,只是……官人还要多担待些时日了。”

    见她葱白指尖轻抚过的绣枕,是一排细密整齐的新针脚,陆辞恍然想起正事:“你的手怎么样了?我……我让青云去买了膏药来。”

    沈琬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低头撩开一点袖口自己看了一眼:“下午在井边用凉水冲过,采星还去取了冰块来冰敷,已经无碍了。”

    陆辞头不动身不动,在她撩袖的时候只扬目一望,隐约只见袖下皓腕凝霜胜雪,恢复如初,几乎找不见那点烫过的红痕了。

    他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被捂得温热的药瓶,还是拿出来,立在桌头:“那我把药放在这儿,也有备无患。”

    “多谢官人。”

    沈琬倒是没有想到,他总刁难是一回事,却又真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而上心。

    然后她又听他无比郑重补充道:“以后就不要下厨了,传出去像我在虐待你。”

    原来是这样。

    看来卫国公也实在对他施压太重。

    不过她自不会去反驳:“好。”

    她拿过立在桌头的药瓶,先转身仔仔细细放进置物架里,再捧了新缝的绣枕铺置于美人榻上:“热水一直都在备着,官人读书辛苦,早些歇息。”

    说完站在一旁等了一会,才听见陆辞应了声:“好。”

    见他再没别的吩咐,她微微颔首示意,才退到自己床榻边,抬起手将帷幕从两边小银钩放下。

    直到罗幕轻叠,将意犹未尽的视线隔绝在外,陆辞才感受到自己沉缓的呼吸。

    她梳头时,梳齿上一定沾了花瓣香蜜之类。

    屋中静静悄悄只剩烛光流淌,他在原地定了会才转过身,想起来要重重杵了几下木拐,才走到专属于他的美人榻边。

    榻上依旧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最边上是新放的绣枕,丝丝恬淡药香恰到好处,旁边还多置了一张小几,是他腿伤每日要上的膏药。

    为了避免那日上药时他的不适和尴尬,她没有提,却早早合紧了帷幕,将空间都留给他。

    很周到,很体面,也很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辞坐下来随手拿起一瓶膏药,也不急着动手给自己换药,一时陷入思忖。

    明天还能再使唤她做些什么呢?

    *

    直到夜来更深雨重,帐外烛火才被一盏一盏熄灭。

    沈琬枕着窗外清雨浅浅入眠,等帐外只剩一片雨声后,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纤薄倩影在夜雨里轻叹了一声。

    罗帐被挑开一角,许是夜里的雨声太过于清晰,就算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无声合上,榻上少年尤自酣眠。

    屋外是清雨潺潺,深不见底的夜晚,春意嗡动,潜滋暗长。

    沈琬肩头拢了一件外衣,松松散散罩在身上,廊下孤灯摇曳,显得尤其羸弱纤媚,不堪一握。

    夜风袭来,一双眉头微微蹙起,苍白容颜更加绝色楚楚。

    她稍微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又离房门多移开了几步,才用手背低住唇畔轻咳了几声,也生怕惊扰到梦里的人。

    一只手及时抚上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就知道娘子今夜怕是睡不好。”

    沈琬滢滢抬眼看清是春月的脸,摆了摆手:“先去耳房坐一会儿吧。”

    蒹葭院四下俱寂,一间耳房的灯火悄无声息亮了起来,沈琬被春月扶着坐下,直到怀里重新抱上一只热烫烫的汤婆子,脸色依旧苍白得骇然。

    “没想到洛京的雨居然能下这么多天,这样重的潮气,娘子今日又沾了凉水,还碰了冰块,难怪今晚要发作。娘子先忍忍,我这就取药来。”

    沈琬半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道:“先替我倒一杯热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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